广润门文学 - 经典小说 - 以寇王(NPH 重修版)在线阅读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应祈的回忆刺

第一百二十九章 应祈的回忆刺

    

第一百二十九章 应祈的回忆·刺



    应祈绝对不会拒绝陵酒宴,之前不会,之后也不会,这是应祈想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这次粥凉了,他呢,却始终没胃口喝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扬起裹着纱布的手看了看。陵酒宴的话,让他想起来,他刚到凌家时,也满身是伤,动弹不得。

    再加上和王褚飞的重逢,他总是不得不回忆起当年在九歌上的事情。

    想着他的错,想着当时李乐嫣的事情,然后……思绪再次落到如今,他和王褚飞同样无法保护的龙娶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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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他们还在九歌。王褚飞那晚不在,和师傅下山买药去了,留他在寝舍里守好李乐嫣。

    可他呢。

    禁不住诱惑,跑下山去看了异兽戏。

    然后当晚李乐嫣出了事,她被武宝怡那个老混蛋玷污了。

    应祈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王褚飞回来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时。

    在得知李乐嫣被武宝怡扣下时,王褚飞直接走到自己床头,拿起剑就走。

    应祈猛地站起来追上去,却还是没拦住他。

    王褚飞直接闯到武宝怡的居所,把武宝怡打成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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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祈跑来的时候,只看见王褚飞被押走的背影。

    而后人传言,消息传得很快。

    午时刚过,整个九歌都知道了——王褚飞重伤武长老,被执刑堂拿下了。

    五个长老连夜会审,判了三十二条罪状:以下犯上、残害尊长、忤逆门规、败坏门风……凑够了三十二枚焚器。

    三十二枚。

    应祈听到这个数的时候,腿一软,坐在地上。

    九歌立派五百年,这个数排进前三。

    消息传开的时候,弟子们都在议论。有人说王褚飞疯了,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武长老那伤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要是好不了,王褚飞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王褚飞为什么去。

    但他们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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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刑当日,演武场。

    九歌所有弟子都被叫来观刑,乌压压站了一片,没人敢出声。

    演武场中央立着两根银柱,柱子之间架着铁链。行刑台足有两米高,地面也已经铺好了,青砖上撒了一层细细的沙土,据说是为了吸血。

    王褚飞被押上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sao动。

    他没穿上衣,精瘦的脊背露在外面,上面全是旧伤。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两个执刑弟子把他按在地上,脸朝下,双臂拉开,用铁链固定在银柱上嵌着的铁环里。

    他的脊背就这么暴露在阳光下。

    三十二个焚器一枚枚钉入他的身体后,四周的火炉也随之点燃。

    第一枚焚器炸开。

    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鼓。王褚飞后背那个位置的血rou猛地炸开一个洞,碎rou和血溅出去,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王褚飞闷哼一声,脊背弓起,又塌下去。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炸响一声接一声,每响一声,就有一块血rou从他后背上炸开。那些银色的钉子被炸得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个血洞,往外冒着血和热气。

    血顺着青砖的缝隙淌,淌成细细的暗红色溪流。有些流到沙土上,被吸进去,洇成一片片深色的印子。

    王褚飞的脸贴在石板上,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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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刑台下。

    应祈站在下面的人群里,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到这里的。从听到消息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都他的错。

    是他贪玩,是他去看什么双头猴子,是他没守住那间屋子。是他和那个戴斗笠的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如果他多看一眼。如果他没去。如果他当时说“不去”。

    但他说了“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褚飞的后背一下一下地炸开,看着血一洼一洼地流……

    又是一声闷响。

    应祈浑身一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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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刑从中午持续到天黑,之后听说王褚飞落在演武场的血rou被清理了很久。

    王褚飞虽然没死,但也和死差不多,在床上躺了20多天,才能下地。也是他师傅求了情让他在九歌养养伤,好些了,再逐出门派。

    看在王褚飞师傅当时跪下哀求的份上,长老们就宽宏大量得容忍王褚飞在九歌躺了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全是应祈和王褚飞师傅在照顾他,时不时因为他半夜突然吐血,手忙脚乱。而李乐嫣从未出现过,大概因为武宝怡把人扣着,不让她出来,其他人也没权力把人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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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褚飞重伤武长老,三十二枚焚器挨完了,命保住了,但要被逐出九歌。

    王褚飞离开前,拖着身体,穿着左胸绣着一只小兔子的灰袍去找了李乐嫣。

    李乐嫣自那晚后,一直待在武长老的宅院。

    武长老的宅院在九歌东边,门口有弟子守着。

    王褚飞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弟子拦了他一下。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两个弟子被他看得发毛,最后让开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阳光照在石板上,几只麻雀在啄食。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却站住了,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她。

    李乐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药碗。床上躺着的是武长老,身上缠着白布,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他靠在床头,李乐嫣正一勺一勺给他喂药,动作很有耐心,像在伺候一个亲近的人。

    武长老先看见的他,他的目光从药碗上抬起来,落在门口那个人影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呵,来了?”

    李乐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王褚飞推开门走进来。后背上的血又渗出来了,把那件灰袍洇出一片深色,但是胸口那种兔子暂时还干净着。

    王褚飞走到床边,看着李乐嫣,“跟我走。”

    李乐嫣看着他,余光却在观察武宝怡的态度。她张了张嘴,手里的药碗在抖,“我……我不走。”

    她低下头,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走到哪里都没有根,今天在这儿,明天不知道在哪儿,永远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王褚飞。“而武长老他……能给我一个地方待着。让我不用居无定所,不用……再受人欺负。”

    王褚飞注视着她,没感知到肩头蔓延的血,已经把胸口的兔子给侵蚀,污染了。

    “所以,你自己走吧……王褚飞。”李乐嫣用略带哀求的口吻对王褚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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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祈在寝舍里等王褚飞回来。

    他把王褚飞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然后坐在床边等。

    他想好了。

    等王褚飞回来,就跟他一起下山。

    这破地方他也不想待了。什么出人头地,什么九年苦功,见鬼去吧。王褚飞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儿有什么意思?每天看着那张空床,想着那些事,他能待下去?

    所以他包袱都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也塞进去了,就等着王褚飞回来,两个人一起下山。

    门开了。

    王褚飞走进来,浑身是血,他身上的伤崩开了,把那件灰袍染得一片一片的深色,那只小兔子也被血打湿,变成深色,消失看不见了。

    应祈跳起来:“你怎么样?伤口崩了?我看看——”

    “不用。”王褚飞说。

    应祈的手停在半空。

    王褚飞低着头,一直看着地上。

    应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把那个包袱拿过来,往他面前一递:“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俩一起走。”

    王褚飞没动。

    “我想好了,”应祈说,“咱俩一起走,下山去,天大地大,去哪儿不行?”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因为王褚飞始终没看他。

    “……王褚飞?”

    王褚飞抬起头,他看着应祈说,“我不要你。”

    应祈愣住了,“什……什么?”

    “都是你的错。”王褚飞手默默攥起拳头克制着情绪,“你走了,她才出的事。你不去看什么戏,她就不会被带走。”

    应祈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包袱。

    “我不想再看见你。”说完,王褚飞站起来,从应祈手里拿过那个包袱,转身往外走。

    应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开了,又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过了很久,应祈才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还捧着包袱的那只手,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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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褚飞走到山道上,他心里知道应祈不会跟上来。那句话够重了,应祈那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你的错”。他那张嘴一天到晚叭叭个不停,但心里比谁都软,比谁都容易受伤。

    这句话能让他留在这儿。

    王褚飞继续往前走。

    后背疼得厉害,但他习惯了。

    他只是想,应祈那傻子,千万别跟上来。

    九年了。两个人在九歌待了九年,从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练成现在这样。应祈有天赋,脑子活,以后说不定真能混出个名堂。他还有阿妈,有奶奶,有家乡那个小镇子,有以后开拳馆的念想。

    他们两个人为了出人头地,在九歌呆了九年,如今走了,那这九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不想应祈因为他而离开,放弃这一切。

    他王褚飞什么都没有,毁了就毁了。

    但应祈还没有。

    所以那句话必须说。说得越狠越好,让他恨自己,让他愧疚,让他不敢跟上来。

    但他不知道,那句话,会变成一根刺,扎进应祈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他只想让应祈留下。

    他以为留下就是好的。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比离开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