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1
番外8-1
【这里是逐步实现的少年往事群像番外8,至于番外6和7以及3的后半截去哪里了,主播打算假装信号不好了】 1/5.五月鸣蜩 最令公主魏留仙开心的事,就是盼来了好友抵达京都的消息。这个生辰过后,十五岁的张乃如新得了“乐仪县主”封号,时隔两年再入葆懿宫,她已同筠郎一般高了。 得了封号,说话也拿腔拿调,明明只比魏留仙大一岁多,却对她宫里的点心挑肥拣瘦。 “又是甜食,糊弄小孩的玩意——你都多大啦,还那么爱吃甜?” 魏留仙很不给面子地唤人将乐仪的碟子撤走,她又觍着脸软语:“你该硬塞给我,我才好‘客随主便’嘛。” 随她而来的不仅有热闹的气氛,还有属于南郡的酷暑,初伏未至,蝉就叫得异常响亮,十天里有八天都是晴朗。漫长的白日晒得御花园四处蔫答答的,小瀑布断了流,岩坻在池面露头。又过了不见一滴雨的整月后,不言鬼神的圣上终于发了急,决定采纳臣工建议,率领皇室与重臣举行一次祈雨祝祷。 君王自揽罪责是肯为天下先的担当,也可免去民间大动香火的靡费,至于神明愿不愿意接受人君的讨价还价,那是后话,不管怎么说一帮贵胄权显都要去皇宫北面的弭山陟嶝斋戒了。苦头只吃三日,却难坏了魏留仙,孩子的视野只有皇宫那么大,不知民生疾苦,想到要离家就万般不愿。 是时全京都最凉快的所在就是葆懿宫,留仙怕热,又多聚同龄孩子玩耍,便从初夏起置办冰桶消暑。冰块是去岁冬天囤在井窖中的,用棉被裹着,得以度夏者十存其六。储存不易,消耗却快,一大缸冰撑不过白天里一个时辰,夜间还得至少更换两次。圣上的体恤本是好意,换来的却是对酷暑的更不耐受——住进弭山上的逡月轩时,魏留仙简直快热晕过去了。 葆懿宫备下的冰块一日就用光了,蒙官孟筠想下山再取,但来回路上需一个时辰,别说途中又有多少损耗,就是顶着太阳出门也够他受的。魏留仙起初还心存体恤,后来实在忍不住,只能嘱咐他“打上伞去”了。 “这破地方又热又闷,你待得住,我可待不住。” 乐仪说着,起床穿鞋。按说京都再热也热不过南郡,让她受不了的其实是无聊——菊姑姑带走年轻宫人筹备祝祷,先帝养子、翼亲王府二子、梁家小郎都没到,唯剩孟筠还下山采冰去了。魏留仙热得没了人形,倒在床上听三句话应一句,乐仪愈感无聊,扬言要走,朋友终于“回光返照”。 “你要去哪?” “这山西坡底下有个小池,周围环柳,我看阴凉得很。祝祷黄昏才开始,不如现在去踩水纳凉,摸鱼逮虾。”谈到玩耍,她又不拿大人派头了,兴致勃勃道,“随我下山去?总好过在此躺蒸笼吧。” 魏留仙犹豫:“筠郎冒酷暑为我取冰,若用也不用,何必这番辛苦?” “辛苦什么呀!井窖可凉快了,你竟不知取冰是件美差,否则怎会劳动筠郎亲自前往?”乐仪言之凿凿,“别心疼他啦,趁现在没人快走,一会儿难保被绊脚。” 谋事从速,就怕瞻前顾后,稍微犹豫就一语成谶,菊姑姑竟带着几名宫人回来了,蓄势待发的屁股只能坐回床上。乐仪低声道:“等人走了,我们马上溜。”这一等又是半天。好不容易菊姑姑再次忙得不可开交,门口空虚,魏留仙和乐仪瞧准机会就跑,差点和刚上山的翼亲王府次男魏收撞了脸。 乐仪迅速拉着魏留仙藏于石后,矮身蟹行,眼看魏收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正得开拔之机,可乐仪还没站直,魏收便有所预感般回了头,霎时六目相对。 乐仪的腰还尴尬弯在半空,魏收倒是欣喜:“我就听见身后有动静,原来是你们,天如此热,怎不屋里去?”他将伞撑到两人头上,乐仪却不领情地躲开:“我们不愿枯等,黄昏前回来就是。”魏收道:“待在逡月轩是圣上的旨意,若觉无聊,我陪你们游戏解闷如何?日头毒得很,可别乱跑晒坏了。” 下山的念头本因无聊而起,但行程几经耽搁,执念不断扎根,如今是非做不可了。魏收还在喋喋不休什么道理,听得乐仪心烦,抱了手臂噎他:“若我定要下山,收哥会向圣上告状不成?” 魏收笑了:“我可是多嘴之人?实是天气太热,若执意要去,我就陪你们一起,也好互相照顾。” 乐仪道:“我们不用你照顾,你也别管我们的闲事。” 魏留仙没精打采地站在树荫里,神色也是铁心不回去的,魏收只能好言再劝:“母王命人煮了山楂汤,拿冰镇过,待会儿meimei的侍从就会送来,你不是最爱吃这些酸酸凉凉的东西?” “收哥,我看圣上真该封你为‘闲事大总管’,不仅要管我去哪,连口味都记得一清二楚。”乐仪抿唇挑衅一笑,“这般贴心恐怕要惹麻烦的,万一被人误会你对我有意,鼓动翼亲王将你说给我怎么办?” 魏收吃了一惊:“哪有这回事!”乐仪兀自感慨道:“传出去解释不清,顺水推舟我还不情愿呢,若推辞说不喜欢管闲事的,人家还要劝我——莫道闲事小,cao心人中宝;闲事管得多,贤卿当得好——收哥正是当贤卿的料。” 她编排得煞有介事,和魏留仙嘻嘻哈哈笑成一团,魏收闹了个大红脸,半句话都说不出,将伞往乐仪怀里一塞,就跌跌撞撞逃走了。 魏留仙还是笑:“我等收哥教训你,谁知他被你吓跑了,真无趣。” 乐仪边跑边道:“这回他可知道我的厉害了!” 不过是利用旁人面皮薄的“厉害”,魏留仙还真当这法子高明,默默在心里记住了。两人如愿来到小池边,果然比之山上凉快不少,打起赤脚蹚进湿滑冰冷的塘泥,足底的暑气便被惬意取代。浅滩上尽是碎石,走稳可不容易,两人一手提鞋一手彼此拉着,坐到塘中一块耸立的大石上,腿肚浸在水中,惊出石缝里不少半透明的小鱼。 晒化的魂魄归了位,魏留仙长舒一口气,缓缓向后躺倒。眼前景致乾坤逆转,浮云轻烟,沉作晴海,树梢林冠,宛若根系,柳蔓簇拥树干冲破碧绿的天空,有簇红花圆润得正像红日,她眯着双眼注视半天,突然想起魏收落荒而逃的红脸。 “收哥是个厚道人,”她道,“被你那样调侃,还好心把伞留下,担心我们晒坏了。” 乐仪随意应承道:“是啊。” “但他也太老实了,明明是你胡搅蛮缠,倒像自己理亏似的。” “是啊。” 乐仪已经在踅摸游鱼了,对她所言左耳进右耳出,无论什么话题都回应以“是啊”两字,魏留仙只好独自琢磨盛夏里花一样红的面颊。蝉鸣阵阵,惊醒心事,半晌,她懵懂道:“收哥别是被你说破心思,羞跑了吧。” “是啊。” “是吗?”魏留仙猛然抬身,“真的?” 乐仪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像我这般出色之人,纵使收哥为我倾倒,也不意外吧。” 魏留仙又躺回去了:“还以为你有根据,原来是胡诌。” “幸好胡诌,被他看上是什么好事吗?”乐仪道,“娶卿子很麻烦的,若被赐婚不能轻易和离,再厌恶也要朝夕相对,出入偕行,往后余生呼吸都不得自由,想想就生不如死……姊姊告诉你的都是肺腑之言——男人万勿娶回家中,外头耍耍也就罢了。” 魏留仙疑惑道:“莫非你厌恶收哥?” “那倒没有,我是说娶卿便可能将来相看两厌,不如看上谁就和谁好,不喜欢就散,谁也不必同谁绑在一块。” 这些论调从前也常出现在好友口中,但魏留仙觉得,这两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愈发强化她的信念。虽然自己没成家,但也有个孟筠在侧厢照料起居饮食,朝夕相对不觉厌恶拘束,可见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白昼分外漫长,日行犹如尺蠖,等到归鸟聚在树上开始鸣唱,孟筠才披着晚霞从岸边走来,远远地唤两人道:“祝祷都要开始了,殿下们还不回去?” 魏留仙道:“等传召再回不迟!我不愿在里头热着。” “不会热啦,我把冰取回来了,足足两桶。大家都到了,一边吃圣上赐下的消暑凉果,一边喝翼亲王府送来的冰镇山楂汤,说说笑笑,热闹得很,倒是你们这里,冷清得就剩鸟叫啦……” 乐仪立时坐不住了,一个高跳起来,倒也不说凑群,只说口渴,魏留仙也觉口干舌燥,与她扯着涉过浅水,回到岸边擦脚穿鞋。走出树荫,怕热之人立即没了半条命,腿软得直打圈,孟筠原本一手拉着一个,乐仪嫌慢,把两人甩开,跑上石阶不见了,唯剩魏留仙眼巴巴地看着他。 孟筠只好矮身蹲下,对方自然将双臂往他肩上一搭,便由他稳稳背起,拾级而上。 “我也不想你太辛苦,”魏留仙附耳道,“可我真没力气了,你若觉得沉重,就告诉我。”这话等于白说,孟筠打趣道:“若我不来找你,难道要乐仪县主背你回去?”耳边传来痒酥酥的笑:“未尝不可,下次我要试试。” 他的后背宽敞又温暖,散发熏衣的清香,原本魏留仙只是借故偷懒,却真被夕阳炙烤得昏昏欲睡,脚步的“啪嗒”声里间或传来她朦胧的呓语:“走不动就把我放下。”于是孟筠以为她还清醒,挺了挺腰使双手更稳托着,倒把她颠簸醒了,正听见孟筠的叮咛:“梁小郎是元卿殿下派人送来的,八成梁太师已面过圣了,若一会儿圣上问起前日布置的文章……” 魏留仙登时睡意全无:“诶,我给忘了!” “我知道,我已备下笔墨,回逡月轩后你先随我进去写半篇,就说剩下的还在构思。”孟筠道,“圣上正为大旱焦心,你可别出岔子。” 随他写半篇,就是他口述魏留仙动笔的意思。身为侍书的孟筠早学会审时度势为主人兜底,今日魏皇室的言行都会记在臣工眼里,就算别人不提,那位严厉的梁太师也会带头挑刺的。 “你把我放下吧,”魏留仙道,“咱们一起走还能快点儿。” 日头不毒辣了,脑袋也不昏沉了,说着没力气的魏留仙又健步如飞了,回到逡月轩时,余人已经饮罢山楂汤,菊姑姑将魏留仙那份端来,小声埋怨道:“今日何等重要,殿下怎能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看就没说实话的乐仪正冲她挤眉弄眼,赵熙衡凑过来问:“你去哪抓鱼?怎不唤我一起?”满头大汗的魏留仙推开梅汤绕过赵熙衡,问向坐在角落的梁穹:“你同梁太师面圣了?”梁穹错愕点头,换来一声低骂:“早不来晚不来,真要命!” 魏留仙说罢,气咻咻地抛下众人走了,把梁穹吓得如坐针毡,又不知她的火气因何而起。孟筠也只匆匆安慰一句,就忙着铺纸研墨了。 埋首书桌,奋笔四行,今日如有神助,孟筠提示两句后,纠缠纷乱的头绪突然分明,魏留仙竟然有了灵感,可恰在此时宫人前来传旨,要大家出发前往礼殿。魏留仙不舍搁笔,心中叫苦不迭。 “我都有思路了,偏偏又没时间。” 孟筠宽慰道:“知道如何应答就好,文章回来再补不迟。” 好在天下大事在上,小小公主的小小课业不足挂齿,魏留仙白忐忑许久,忧国忧民的皇姊根本无心催问。须臾不可离冰之人在殿中热得浑身是汗,不禁腹诽皇姊为何对自己如此吝啬,直到耳聆祷词,才知“道有渴毙、良田飞埃”之惨烈。布衣素服的皇姊已经绝饮断食三日躬代民苦,让她骤然生出惭愧,热汗流作冷汗,倒没多难耐了。 祝祷持续到天黑,众人还要凝神至次日天明,孩子们撑不住相继进入梦乡,唯独魏留仙辗转难眠,一因吩咐过孟筠不要添冰,二因自觉公主公主身负重任,也该以诚心感动神明,于是假寐苦熬,默默祈祷,直到天亮。 纵然如此,课仍要上,人坐在桌前时,魏留仙的魂已不知飞去何方了。 “殿下睡不安稳,明日还是添冰吧。”孟筠道,“我知道你有心承担,但要量力而行。” 魏留仙道:“不用冰并非难事,适应几日就好了。皇姊三日水米无进,一心与民共苦,身为公主做不了利民之举,至少不要拖后腿吧。” 说话间,一个纸团不知从哪弹来桌上,魏留仙趁无人注意飞快拆开,认出赵熙衡的字迹。他只写了一句话——“散学后摸鱼否?”魏留仙没精打采地在“否”字上一圈,扔回给他,可没过一会儿,纸团又飞来了。 “否则告发——你这堂课打了五次瞌睡。” 魏留仙气得转头瞪他,当面将纸狠狠扯碎,赵熙衡毫不惶恐,还对她扮鬼脸呢。 摸什么鱼?她哪也不去,只想回宫睡个昏天黑地。散学后嘱咐孟筠传轿,便在原位坐待。赵熙衡不死心地又来念叨摸鱼云云,把她缠磨得不耐烦,心中灵光一现,效法乐仪对他发难。 “我打瞌睡关你什么事?你怎不管别人,非要管我?” “我倒是想管别人,别人也不给我机会啊。”赵熙衡道,“明目张胆睡大觉的你是独一个,旁人都专心得很。” “你若专心,怎会注意到我打了几次瞌睡?”魏留仙回敬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这么关心我的举动,将来若有人说你心中惦念我,想提前当卿子帮我打理家业,影响多不好。” 她已经准备好得意的表情见证赵熙衡的落荒而逃了,然而结果出乎预料,赵熙衡错愕一瞬,竟谨慎地低声回问:“……是有人对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啥?”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赵熙衡局促地咬着嘴皮,“应该是惦念你的吧,否则我做什么总关注你?我也不知道,想了很久,只有这个解释了。” 魏留仙被他搞了个措手不及,安静的宫殿里回荡着聒噪的蝉鸣,赵熙衡错开视线,懊恼似的沉默着,半晌,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何时开始的,我发觉是在上个月。”赵熙衡道,“你每日去哪里、做什么、说什么,我都很在意。但凡一日没见,心中就不踏实,上课不由自主就想看你——这是不是惦念?” 未期然的直白令魏留仙面上火烧般灼热,一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赵熙衡又道:“不只是惦念,还有喜欢吧。” “……你不能喜欢我,我们是兄妹。” 先帝收养的质子也是“子”,先帝要她拿赵熙衡当亲哥哥看待,她也是这样做的。魏留仙想不通了,既是兄妹,哪里来的惦念? “我不知能不能,你问了,我就实话说了。”赵熙衡道,“要是觉得不妥,你就当没听过,也无需回应我,当然,我私心里是希望你日后可以多在意我一些的,如果没有因此讨厌我的话……一会儿要去摸鱼吗?” “今日不成,我得回去补觉。”顿了顿,魏留仙又补充道,“改日再去吧。” 她被孟筠扶着登上轿辇,竟发现自己困意全消,心里有个不可名状之物四处乱撞,兼作蝉鸣吱咋。赵熙衡的表白在脑海中不断反刍,忽地令她发笑——一个月前发现,又在何时开始?回忆两人前几日的交流,觉察他言行后藏着的那份心意,又从同样的话中品出别样的味道。 荆国总是女子主动,他却好不矜持地抛出难题,那么她该如何应对? 扪心自问,那颗兴国脑袋虽然讨厌却很有趣,卷发乍看怪异久了也挺养眼,她不排斥与赵熙衡相处,虽然相处的大多时间都在斗嘴——难道这种矛盾也是喜欢? 什么是喜欢?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有时验证猜疑真伪的过程,恰恰会蹚出一条通向答案的路。蝉还在叫,趴在高高的树上,菊姑姑说那些会唱歌的都是雄蝉,叫声越响亮,越能引来雌蝉青睐。虽然讨厌,也很有趣。 “殿下回宫后睡一觉,睡醒定要把文章写完。”孟筠说着,抬头看向轿辇里的魏留仙,以为她昏昏欲睡,却见她在微笑,奕奕笑容也让孟筠恍了神儿。 “不睡啦,我回去先把文章写完。” “怎么忽然这么有劲头,难道明日不用‘受戒’了?”孟筠问。 “用的。” “那殿下在开心什么?” 或许因为雄蝉突然的鸣叫,“受戒”也跟着变得讨厌而有趣了吧。魏留仙还不打算告诉他背后的缘故,只道:“反正有你陪我写。” “昨日情况紧急,今日还要陪?” “当然要了,”魏留仙狡黠地对他眨眼,“筠郎一启发我就有思路,可见你何等重要,若没有你,这篇文章是万万写不出的,请你受累再陪我一程吧!” “殿下的体恤向来悦耳,”孟筠道,“因为只能听听罢了,不可当真。” 口中虽是埋怨,嘴角却轻轻勾着,孟筠手扶轿侧走在通往葆懿宫的路上,目光也被夕阳映出一片温柔。 亢兮泠兮,蜩之鸣兮。 缄言有矜,寄此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