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润门文学 - 经典小说 - 雪落清荷在线阅读 - 遗忘

遗忘

    

遗忘



    青荷幽幽转醒,听到了窗外沉闷的雨声。

    阴雨绵绵,衬得屋内也凄清了起来。

    ……这场雨怎么又开始了。

    昨天弄完那一场荒唐事之后——弄了不止一次,但到底几次,青荷也不敢、也没心思去细数。到了后头,那姑娘身体里淌出的清液终于不再混着一股异香之后,青荷才停了下来。

    那时油灯都已燃尽,青荷又把了一次脉,确认不会再出现意外,才稍稍放下心来。

    筋疲力竭地给那姑娘重新擦拭一遍身子、重新敷药,又将人搀扶进自己的卧房,再把混满yin靡味道的床褥全部撤下、铺上新的,才终于在竹榻上沉沉睡去。

    这场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雨,似一团无形的火焰,将屋内的草药都燃了起来,散发出苦涩的味道,盈满青荷的感官,连同她的心也变得苦涩拧巴了起来。

    身上的疲倦仍在,尖锐的感受尚存。

    愁绪如雾般缭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终究是放心不下,青荷披了件单薄的外衣便起了身,往隔壁的卧房走去。

    扑面而来的是草药的清香,隐隐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青荷走到床榻旁边,习惯性地牵起对方的手要把脉,低头一瞧,这才发现她小臂内侧有一个状似月牙的痕迹。

    昨日太混乱,她没注意到。

    青荷看了一眼,心想这是胎记吗?真是别致又好看。

    没有什么异样,情毒似一把火,将她的身体烧得guntang,又将青荷的理智烧成灰烬——天亮之后,灰飞烟灭,再无踪迹。

    毒素应该是泄干净了——青荷耳尖发烫,把她的手收进被褥里,再妥帖地掖好。

    看着对方无波无澜的神色,青荷稍稍放下心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眉间的愁绪却分毫未少。

    青荷起床去洗漱,又去柴房去烧了一壶水,兑成温水后来到卧房,不厌其烦地给女子擦脸、擦身、换药,还给对方漱了口。

    只是漱口之时……青荷也不想的,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是盯着人家姑娘那单薄的唇看,还总是看着了没一会儿就走神。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总之肯定不可能是人家姑娘的问题,是她自个儿鬼迷心窍了。

    唇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内里的软舌倒是红嫩……唉,这又是想到哪个天外去了?别瞎想了。青荷都想跪下来求自个儿了。

    似乎那情毒对外伤没有特别严重的影响,伤口恢复得还不错,没有感染、化脓,高烧也已经退下,也许这两天就会醒过来。

    但是,这种毒还是太过诡异,青荷经此一遭也不敢完全放下戒心。于是收拾完之后,给自己烧了一碗热粥,吃过之后来到看诊的堂屋,右面墙放着几个青荷自制的书架子,她开始逐本翻阅起来。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和手中翻阅时的声音相得益彰,一页接着一页,这让青荷感到既安心又沉浸,以致于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天色阴沉,她也浑然不觉。

    没有相关的记载。青荷将娘亲珍藏许久的医典放了回去。

    这些书她几乎都誊写过一遍,此地有回南天,书本容易受潮,抄书是她从小到大都要做的事情,如果真有相关的记载,她理应有些记忆。

    不知何时,雨已然停歇了。青荷走出堂屋,天仍旧阴沉。她心里祈祷着这情毒最好是一次就解干净了,若是泄不干净,她总不能每次、每次都……

    脸红心跳地想了一路,青荷去了灶房,准备煎新的药,发现缸里没水了,柴火也快用完了。

    趁着雨停了,青荷收拾好工具就出了院门。

    心中有了规划,青荷就更加利落。她本就独居,吃穿用度省着点也能用好久,但如今家里多了一个人,衣食住行方面就要多一个分量,她得比往日要勤快些才行。

    *

    相安无事地过了两日。天气也一日比一日要好,阴雨连绵的雨季总算过去。青荷起了个大早去劈柴烧水,收拾好自个儿之后就去卧房看那姑娘。

    也不知是自己心里愧疚还是怎的,青荷将卧房让了出来,给那女子睡,自己则是在堂屋的逼仄里间凑合。

    准备好洗漱的物什,青荷已习惯了为对方洗漱宽衣、喂药换药……明明也不过才两日,却好像相伴了许久。青荷心里也觉得神奇,生活里突兀地多出来一个人,她悉心照料,虽然略有疲倦,可心里却异常的满足。

    莫非是自己独居太久了,当真是寂寞了吗……青荷对自己的精神生活状态颇感危机,若是寂寞便能接纳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那她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将那混不吝的纨绔所说的花言巧语当了真,信了她那“我对你一心一意永世不改”的话。

    这世道,即便青荷不在意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许诺,她也不能不在意,一个纨绔怎么能对一个乡野丫头有真心呢?

    青荷来到卧房前,一推开门,就看到床榻上的人影坐了起来。

    居然醒得这么快!本以为还要昏迷好几日呢。对方的身体素质好得让青荷意外,和那纤细的身躯真是不匹配。

    “姑娘,你醒了!”

    青荷嘴角含笑,来到床榻边,看着对方苍白的面容,那如同墨玉一般的双眸平静无波,视线淡淡地扫向青荷,仿佛一眼就能看穿青荷的所有。

    青荷心下一抖,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烁过对方如玉一般洁白的身躯在自己手中渐渐染上绯色的画面。

    心念如电,她胡思乱想了一通,面上却强装镇定:“姑娘,你可有好些?”

    对方仍旧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得青荷心里直发毛。

    女子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来。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见状,青荷立时到桌旁倒了杯水,递给她,“对不住,是我疏忽了,你嗓子干得很吧,喝点润润嗓。”

    对方接了过去,似乎是想要一饮而尽,青荷又忍不住吩咐道:“慢些喝。”

    女子倒也听话,慢慢饮尽之后,哑声道:“多谢。”

    “不必言谢,也不是我救的你,你是被人在浣衣的溪边捡到的,”青荷在床榻边坐下,“你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了,背后的伤很深,伤了筋骨,想要养好需得一段时日。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在我这里歇息一阵,待伤病都好了,就去寻你的家里人;或者,明日若天气放晴,你书一封家信,我跟着村里的车队,去镇上的驿站帮你寄出去也行,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说完,青荷忍不住绞紧了自己的手指,嘴角噙着浅笑,心里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虽然这姑娘身份不简单,可青荷却不会觉得害怕。那村口说书的,不都说江湖上是冤有头债有主么?她一个乡野大夫,救了人又如何,总不能把她千刀万剐了吧?再说了,若真是江湖人,也迟早是要离开这个偏僻的地方的,到时候她们分道扬镳,各不相干。

    这样想着,也期待对方从二中选一。可对方迟迟不回应,让青荷心里的压力逐渐加大——莫非是她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想到此处,青荷冷汗都要流下来——因为折腾得太厉害,女子那处湿红肿胀,简直我见犹怜,只怕稍微动作,就能察觉到不对劲来。且不说对方到底是不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哪怕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也不能、不能接受被大夫如此对待吧!

    没人说话的屋子,安静得过于诡异。青荷有些承受不住,她怕自己胡思乱想下去就要给这姑娘滚下赔礼道歉了,只得硬着头皮问:“姑娘,还不晓得你叫什么呢,我、我叫青荷。”

    “……青荷。”

    女子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声音沙哑,却难掩这幅嗓子原本的好听。青荷被她喊得有些不自在,她也说不清是哪里不自在,明明自己的名字被许多人这样叫过。

    “抱歉。”女子又说。

    青荷眨了眨眼睛,怎么还要道歉?行医救人,本就是她该做的呀。

    再、再说了,她虽救了她,可、可她的法子实在是……唉,这一声歉她实在是承受不起啊!青荷忍不住要开口,对方却没给青荷说话的机会,那双墨一样乌色的眼瞳直直地看向青荷,泛白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句青荷无法理解的话语:

    “——我不晓得。”

    青荷歪头:“诶?”

    对方皱了皱眉,略有迟疑道:“我……”她平静的面容终于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似乎在分辨这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幻,“我想不起来……”

    青荷如遭雷击。

    什么?什么想不起来?

    “姑娘你……”

    失忆了?!

    在年轻的医师面前,陌生女人用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青荷,从中流露出的疑惑、痛苦、歉意几乎一览无遗,不似作假。

    她顶着青荷几乎要石化的脸,再一次道歉:“抱歉、恩人……我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着,她忍不住闭上眼,用伸手捂住额角,努力地想要回忆起什么、才好不成为青荷的累赘,可内里仿佛却已经溃烂,在隐隐发痛,无可抑制地发着痛。

    “哎哎哎!你伤势未愈,别勉强自个儿!”青荷赶忙阻拦她:“若是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

    对方睁开眼,垂下手,无辜地瞧着青荷。

    当真可以吗?对方无声地发出这样的询问。

    看着面前人那清逸俊秀的脸庞,如同画中的仙子一样谪在她这陈旧、破败的屋内,青荷不知为何,那股异样的满足感又在心里悄悄浮现,并且逐渐地占据她所有的心绪。

    这究竟是为何……她心里,那莫名其妙的满足究竟是从何而来……她看着对方谪仙一般苍白脆弱的容颜,心里想自己真的是中了邪了,给人治病还治出依赖了,看来她得去隔壁村的郎中那瞧一瞧脑子才成。

    但是,青荷无法否认,听到对方可能要暂住于此的那一刻,她忽然多了些庆幸。好似这么多年心里一直缺了一个口子,现在突然出现一张白纸,完美无缺地填补了上去。

    一张没有来处、不问归处的白纸。

    青荷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惭愧地低下头。

    一个久居深山、孤苦无依的人。

    “……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你……伤还未痊愈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在这个空荡又拥挤的屋内,清晰而有力,“若是你不嫌弃,可以留下来,直到……你想起些什么。”

    屋内又静默了好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打破了平静。

    “可……”她斟酌着用词,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将话头接下来,“多谢,恩人。”

    “别这样叫我。”青荷嘴角漾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不是说了吗,我叫青荷,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多谢你,青、荷。”

    *

    青荷。

    她又在心底将这个名字默念一遍。

    她会记住这个名字,这是她一无所有的日子里,第一个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