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
天雨
木良宵在外间等了半日,也不见有人出来,心下疑惑,正要起身一探究竟时,忽见屏风后转出一道人影来。少年身上新换一袭绿衫,清如风中荷、水上竹。 木良宵先是一愣,继而笑道:“弟许久未出,兄还以为弟醉了酒,在里间睡下了呢。” 郁琅亦是一笑:“三两杯酒,弟尚能饮。” 这少年干干净净地走出来,面上哪还见半点方才的冷戾之色,倒好似风吹云散,万事皆幻成昨日苍狗了。一双眼眸,只剩清净柔和。 木良宵好奇地向屏风后望了一眼——莫不是有鬼,上了他的身? 郁琅走上前,不动声色,挡住他去路。 木良宵也只呵呵一笑,不再探究,更趁势道:“弟既能饮,兄这里还有几坛子好酒,不若让人送了来,你我同窗三载,今日得痛饮一场,也算不负这三年情谊了。” 隔着屏风望去,人影朦胧。少年的身影,独似荷叶般清直。绾绾支起耳朵,只听那少年温声道:“小室逼仄,对饮无味,兄何不与弟移步楼外桥边,共赏月色?” 二人走出几步,他似想起什么,又回身道:“两位姑娘也同去吧。” 烛影空摇,人声渐寂。 绾绾自屏风后钻出,飞快地逃走了。 夜色已深。子夜楼的小厮,靠在门边打盹。他虽有心要捉李鬼,却只记着那是个细腰的少年公子,哪里想得到是女子?绾绾出去时,他还当是来楼里消遣的贵妇人,竟连看也不曾多看一眼,轻易放走了。 绾绾在夜色中乱走一阵,总算循着一点微弱灯光,找到了巷子里的马车。 起风了。 马蹄声笃笃,踏过小巷青砖。就连路上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的。绾绾正掀着车帘子朝外看,一旁,红云满脸忧愁道:“小姐再不回来,奴婢真是要急死了,这天乌云密布的,眼看就要下雨了,小姐身子弱,如今又……若淋了雨,受了风寒,可怎么使得。” 绾绾没有说话。 她心里头,原本掠过了一个常随夜色而来的影子。可寒冷的夜风又把那影子刮走了,霜白墙头,枣花吹面而来,如冰似玉的一点凉,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空中团团乌云浮出,如数枝浓绿荷叶遮天蔽日而来。 要下雨了。 这光景,哪里又有什么月色呢? * 浮天一场雨,人间打落水底。小小幽州,好似水塘。 梨木的窗棂外,还有疏疏的雨水滴落下来。这小茶楼坐落在云里雾里,二楼一扇窗,被濯濯的柳枝半掩住了,却正好瞧清对面书坊里的少年。 少年依旧是素净白衫,毫无纹饰,他正读书,静坐在书坊的桌子前,腰间垂下一块茶青色的玉佩。 绾绾坐在窗前,神思荡漾。 她心想,这个人,好生奇怪。 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又好,却不爱鲜衣,不喜玩乐的呢?这种性子,倒是正合她爹心意。 想到此,不由笑了一下。 翠羽在一旁发呆,她觉得小姐笑得阴森森的。 忽然耳朵一阵剧痛,翠羽猛地一个激灵,回过头,哭丧着脸求饶:“红、红云jiejie……好痛……” 红云松开手,白了她一眼,冷笑道:“小蹄子,又在这里发白日梦了,成日价好吃懒做,也不知小姐留着你有什么用,要我说,随手卖了你去,明日自有好的来服侍小姐!” 翠羽可怜兮兮地揉着耳朵:“别……别……” 红云又数落起她:“前回送丢了小姐的信,后又弄丢了小姐的荷包,昨儿倒好,连小姐也弄丢了,明儿你丢了自己,可没人找你去。”正说着,绾绾叫道:“红云。” 红云忙问:“小姐,可是冷了?” 绾绾轻声道:“你过来。”素手一抬,指着对面书坊里的少年:“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呢?” 这个人……红云眯着眼一瞧,略感诧异:“郁公子?” 绾绾“嗯”了一声。 红云想了想,欢喜道:“这个人可比木公子强多了。” 绾绾点头,一面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底忽然涌上一丝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对不住他了呢?” 天下的昏君,总是有几个jian臣在侧的。 翠羽立时凑上来,气汹汹道:“他这么穷,转世十回也还配不上小姐呢!我们小姐生得貌美,家中又富有,配他自是绰绰有余,骗他一回又怎么了?” 红云点头:“说的正是。”又啐了一口:“他若不愿娶小姐,小姐又不会强嫁,他若娶了,不正说明起了色心吗?这些好色之徒,也该遭报应了!” 绾绾正发笑,忽然又不笑了。纤长的睫毛垂下,好似淡日花影。她轻声道:“如此说来,我又何尝不是好色之徒呢?如今果然遭报应了。” 红云担忧道:“小姐……” 不过片时忧愁,有疏雨几点,洒落屋檐。 绾绾抬起头,看向窗外,轻轻笑了起来:“又下雨了,翠羽,你去把他的伞偷了吧。” * 手中这卷《小秋毫》,读到一半,便再没翻过一页。 少年垂眸,纸上字字如春蛇秋蚓,已辨不清是何文。他余光里撩过一点梨花白,飘然入了书架间,须臾,又飘然而出,同书坊老板低语几声,便出去了。 她来了,又走了。 檐下,雨水沥沥如帘。 少女乌黑的发被打湿了几绺,贴在雪白的面庞上。她低垂着颈,双手正艰难地撑开纸伞,那姿态柔软脆弱,如薄薄的花瓣,雨水一打便承受不住了。 纸伞卡在了手里。 少女轻蹙着眉,握着伞的手纤细白净,可是力气太小,怎么也撑不开这把伞。 一阵极轻的靴响。白袍少年缓缓走近,略一停顿,便一言不发地拿过了她手中的伞。修长手指拢住伞柄,轻轻一推,檐下风消雨止。 绾绾先是看见了他腰间那块茶青色的玉,继而是紧窄腰身,再向上……少年下颌冷白,神色淡然,冷静好看的眉眼也沾了些许雨雾。 啊……原来他和孩子的父亲一般高。 绾绾适时露出讶异神色,结结巴巴道:“郁、郁公子。” 郁琅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也忘记了和她说话。 这是她第一回同他说话,温凉柔软的声音,掏空了他所有理智。更何况,云姑娘她…… 她看见他时,竟然是欢喜的吗? 少年面上沉默,心中巨震。 绾绾久未得到回应,也只好先道:“多谢郁公子。”说罢,撑伞转身而去。 郁琅此刻方醒过神来,忙回身看时,檐下却空空荡荡,不见一把伞。 为了防他偷别人的伞,绾绾让翠羽将所有的伞都先行藏起来了。 轻明虚薄的雨幕里,少女适时止步,似乎略带不舍地回看了一眼,继而微愣,讶然道:“郁公子。” 少年沉默地望着她。 少女朝他走来,那一抹梨花白,正摇荡人心神。 “郁公子若不嫌弃,便同我撑一把伞吧。”绾绾走到他面前。 郁琅垂眸,轻声道:“若被人看见,有碍姑娘名节。” 绾绾可巴不得他来污自己名节,届时,就只能娶她了。 面上只是浅笑道:“我素日不出门,无人认得我的,伞撑得低一点,也无人瞧得见公子的脸……何况,此刻街上并没有人。” 那下一刻呢?下下刻呢? 天下之大,总有一二人识得你我,我自无妨,而你……到时又如何自处呢? 一低头已是千种念头闪过。可抬头时,仍说不出拒绝的话。 二人各怀心事,却都隐隐生出了同样的期望——被人看见了,那就娶了吧。 天地好寂寞,戏世人如戏水中鱼。 行到白石桥,细雨冥冥,河中数条红鱼,正活泼泼地跃出水面。绾绾开口道:“昨日,多谢公子相救。” 郁琅撑着伞,伞盖不断朝她倾斜,闻言,握伞的手不由紧了紧。 “姑娘昨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十分淡漠:“为何要假扮成在下呢?” 绾绾没有回答他。 二人于是一路沉默,少年始终没有转头。 没有回答,为什么……不回答呢? 又为什么,去找那个人呢? 书坊离书院并不远,这段路几乎就要走到了头。郁琅忽然很想再看她一眼,等回到学舍,依旧是枕冷衾寒、独对秋灯,再难见到她了。 回过头,轻轻地将身侧少女看了一眼。 少年僵住了:“云……云姑娘。” 她哭了。 哭得好不伤心。柔软浓密的睫毛都糊作了一团,眼圈和鼻尖,都是红红的,一滴眼泪滑过雪白小脸,摇摇欲坠。 你果然知道我姓云嘛。 绾绾忍住笑,掏出绢子轻轻拭泪,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扮成谁,与公子有什么相干?公子若……若执意不去那种地方,又怎么会知道我扮成了谁呢?” 少年如遭雷击。 他琢磨不清这话的意味,却又好似一瞬间便懂了,可终究是不敢懂。 “云姑娘……”他伸出手,想攥住她冰凉的白袖,却落了空。 绾绾神色郁郁,从他手中轻轻抽出伞柄,转身,独自撑着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