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盛夏耀眼
第六章 如盛夏耀眼
顧傾鳶點了點頭,弱弱地“嗯”了一聲,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也不適合再深究這些。 見她順從,顧卿禮的臉色才緩和些許。 “有任何需要就告訴我一聲,我在對面的書房。” 他抬眼看了看她,確保她已經站穩,隨後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門輕輕被合上時,發出極微小的喀噠聲。 顧傾鳶站在原地,背靠著門,聽著外頭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心裡頭的緊繃也跟著鬆了一點。 倦意湧上,她沒有立刻躺下床,赤著腳,在柔軟的地毯上緩緩走了幾步。 從窗簾的顏色、床單的花紋,再到空氣裡淡淡的香氣,無一不與她的喜好如出一轍。 這未免也太巧了…… 視線停在衣櫥旁的書架上。 幾本熟悉的文學作品集,連同與她專業相關的最新期刊與外語詞典,一字排開在架上,她伸手觸碰,上面竟整潔得連灰塵都不曾落下。 要她不相信那個男人是顧卿禮,根本辦不到。 只是胸口總有一股說不出的違和在蔓延。 在她印象中,顧卿禮總是帶著明朗的氣息,笑容中透著少年特有的活力與自信。髮型整齊得體,乾淨俐落,彷彿他本身就能為周圍帶來一抹光亮。 學業與藝能成績都很出色,外表又俊朗,在校內始終是眾人目光的焦點。 那時的他,就像盛夏一樣耀眼。 如果說那雙眼眸曾經盛滿了星光與驕傲,如今,便只剩一片深不見底,如同冬日湖水般的冰冷與麻木。 那張臉,確實和他很像。 但論氣質,卻似是完全換了一個人。 她心口一陣緊縮。忍不住回憶起過去那個總會朝她微笑的少年。 他會輕輕揉亂她的髮梢,笑著叮嚀她別太晚回家,也會在她有難的時候,默默站到她身邊,替她擋下那些不該由她承受的風雨。 他總是那樣可靠,像一棵永遠不倒的樹。只要他在,她就有種無論世界怎麼變都不會被丟下的安心。 可現在,記憶裡的光,已經變成了陌生而遙遠的影。 往昔的笑聲、光影、氣息全浮上來,模糊得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覺,腦海一片空白,胸口的酸澀一波接著一波。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卻怎麼都抑不住那股想哭的衝動。回過神時,才發現不知何時已進到了浴室。 水聲在耳邊流淌。鏡子裡映出的是個淚眼氤氳,睫毛濕透的女孩。 淚水一滴滴滑落,與水珠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輪廓。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竟連那男人是不是自己的哥哥都分不清,還有臉在這裡思念他。 水氣在鏡面上氤氳開來,她伸出手,指尖在霧氣上劃出一道痕跡,卻又很快被新一層霧吞沒。 褪去身上的衣物,熱水傾瀉而下,嘩啦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 蒸氣迅速升起,朦朧中,水流滑過鎖骨、胸口、再沿著身體的曲線奔騰而下。 她把頭仰起,閉上雙眼。任憑滾燙的水流沖刷著臉頰,試圖用這溫度,沖散腦中那些揮之不去的記憶。 水聲轟鳴,蓋住了世界的聲音,也蓋住了她心臟裡一切細微的雜音。 …… 書房的燈光冷白,照在桌面上,顧卿禮靜靜坐著,目光落在一份未蓋章的文件上。 這時,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他垂眸,看見螢幕上閃爍著一個沒有備註的名字。 他沒立刻接,像思考了什麼以後才滑開通話鍵。 沒有開口,就等著對方先說話。 “喂,宋?”手機裡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在閒聊,但其中潛藏的輕浮與玩世不恭,像一層薄薄的冰面,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危險。 顧卿禮的腦海中自動浮現了那張臉——沃川。 一個將自己打理得過分花哨的男人,最顯眼的莫過於那一頭張揚的藍色短髮。 “貨已經到了。”沃川的聲音裡夾帶著幾聲金屬輕碰的聲響,像是在把玩著什麼東西,“你那邊搞定沒?這次數量可不少,我讓幾個兄弟費了老鼻子勁才弄出來。” 顧卿禮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 “地點。” “老地方,薩澳碼頭東邊那個廢棄工廠。你還記得進去後左手邊那排廢棄機器的後面吧?” 沃川頓了一下,笑聲透過電流顯得有些失真:“放心,都給你放好了,用油布蓋著,跟那些垃圾廢料長得一模一樣,夠安全吧。” “誰跟你一起?” “就我一個。”沃川語調輕鬆,聽得出他在抽菸時吐氣的聲音,“你也知道我這人做事一向不留爛尾。” “我待會兒到。”顧卿禮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 “成啊。”沃川笑聲更輕,“不過你最好快點,這邊有兩個人剛路過碼頭,看起來不像是當地的。” “嗯。”顧卿禮簡短地應了一聲,隨後直接掐斷了通話,將手機扔回桌面上。 冰冷的指尖在鍵盤上敲打出幾個地址,資訊迅速被輸入。 電腦螢幕上東區碼頭的衛星圖清晰展開,廢棄工廠的位置被他用紅點圈了出來。 他凝視著那個紅點,手指微微停住,像在衡量什麼。 隨後,他沉默地合上電腦,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是他穿著制服,笑得溫和的少年時代。 那抹無憂的笑,在光下隔著一層薄霧,仿佛那個夏天永遠不會結束。 他指尖輕輕碰過照片邊緣,動作迅速又有些不自覺的停頓。 出門前,他順手關了燈。 書房陷入黑暗,只剩窗外微弱的餘光滲進,照在桌上照片的一角。 那個夏天的笑容就那樣被光固定,永遠留在回憶裡,再也回不來了。 顧卿禮離開書房時手裡攥著一瓶藥膏,徑直走向對面房間的門口。 抬起手,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是我。” 門內傳來一聲極低的應答後,顧傾鳶將門打開了一道縫隙。她身上裹著浴巾,水氣未散,顯然是剛從浴室出來。 她看向他,眼底還殘留著一絲被熱水沖刷後的疲憊與脆弱。 顧卿禮的目光掃過她微紅的眼圈,最後落在了她手腕和手臂上幾處不甚明顯,但在白皙皮膚上卻顯得刺目的擦傷。 他將手中的藥膏和棉片遞過去,語氣簡潔:“藥。” 顧傾鳶沉默地接過。 顧卿禮沒有離開,直接走進房間,指了指床邊的椅子,“坐吧。” 顧傾鳶不知道顧卿禮跟著進來是為了什麼,但仍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 隨後,男人拿著紗布和藥膏在她腳邊蹲下,影子隨著動作傾落,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沒有多餘的寒暄,僅僅是用醫用棉片沾了些藥膏,那隻手原本用來處理見不得光的生意,此刻卻正輕柔地貼著她的皮膚。 藥膏剛接觸到傷口,傳來一股微涼的刺激感,顧傾鳶“嘶”了一聲,下意識想收回腳,卻被人穩穩扣住。 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只能靜靜地看著自己被系上一圈紗布。 那雙手微微顫了下,卻在最後一刻輕輕覆上她的腳踝,不是威脅,而是一瞬間的安撫。 隨後,緩緩鬆開。 顧卿禮將藥膏蓋好,棉片被隨手扔進垃圾桶。 他直起身,沒有與她對視,徑直走到門口。 “我現在有事要出去一趟。” 他停在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放在床邊的矮桌上。 “妳有任何需要,可以打這支電話。如果沒人接,就是我這邊在忙,電話會自動幫妳轉給我的……” 他停頓了一下,吐出最後兩個字:“秘書。” 話音落下,他沒有給顧傾鳶任何回應的機會,也不打算等她開口,轉身打開門就走了。 顧傾鳶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寫著電話的小紙條上,心裡暗想自己也沒什麼事要找他,多半是用不上了。 她怔怔望了幾秒,紙條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潔白,字跡冷靜而俐落,正如那個人一貫的模樣。 心底湧起一絲說不清的感覺,像被什麼輕輕攪動,又在瞬間靜止。 她終究沒有伸手去碰,只輕輕吐出一口氣。洗完澡後整個人幾乎被倦意包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窗簾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床單冰涼,空氣裡只剩洗髮精淡淡的香氣。 她再也沒看那張紙條一眼,便任由身體向後倒去,閉上雙眼,陷入沉沉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