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美櫻
白月光-美櫻
喪禮結束後的第三天傍晚,我實在受不了那些重複的安慰話,偷偷溜到後溪圳。想抽菸,菸忘帶;想喝酒,啤酒也沒帶。只好坐在圳邊發呆,看夕陽把水面染成橘紅。 沒多久,熟悉的腳步聲從田埂傳來。 「又躲這裡?」美櫻的聲音帶著笑意。 我回頭,她已經走過來,手裡提著一袋東西,坐到我旁邊。膝蓋離我很近,卻又沒真的碰到。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我問。 「小時候你每次被外婆罵,就會跑來這裡生悶氣。我還記得有一次你躲太久,外婆叫我來找你,結果你睡著了,臉上還被蚊子叮成包子。」 我苦笑,「妳記憶力也太好了吧。」 她從袋子裡拿出兩罐啤酒和一包魷魚絲,遞給我一罐,「村口小賣部買的。冰的。」 我接過來,拉開拉環,「謝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圳邊,一口啤酒一口魷魚絲,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一陣,她輕聲說:「其實我去年老公走的時候,也常來這裡坐。坐到天黑才回家。」 我轉頭看她。她低著頭,盯著啤酒罐上的水珠。 「他走得突然。車禍。連句話都沒留下。」她聲音很平靜,「那陣子我天天想:如果當初我沒那麼快嫁,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喉嚨一緊,「妳……過得不好?」 她搖頭,又點頭,「說不上好不好。就是空空的。房子很大,人卻很少。村裡阿姨常來陪我,但還是會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我沒說話,只是把魷魚絲撕開,遞一半給她。 她接過去,笑了,「你還是老樣子。每次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就塞吃的。」 「有效嗎?」我問。 「小時候有效,」她咬一口魷魚絲,「現在……也還行。」 沉默又落了下來。這次不是尷尬,是那種很舒服的、熟悉的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還記得我們小學五年級那年,去偷王伯伯的芒果?」 我差點把啤酒噴出來,「怎麼可能忘?結果被他家那隻大黑狗追,我們兩個抱頭鼠竄,你還把裙子勾破了,哭得比被狗咬還慘。」 「誰叫你跑那麼慢!」她笑著推我肩膀,「結果最後還是你把芒果全塞給我,自己一顆都沒吃到。」 「那是因為妳哭得太大聲,我怕外婆聽到又罵。」我裝不在意。 她轉過來看我,眼睛亮亮的,「你那時候就很笨。總是把好東西留給別人。」 我心跳快了一拍,卻只能低頭假裝看圳裡的魚,「現在還是笨啊。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個普通上班族。」 「普通有什麼不好?」她輕聲說,「至少……你回來了。」 風吹過稻田,沙沙作響。 她把空啤酒罐放在旁邊,抱著膝蓋,輕輕靠過來一點,肩膀碰著我的肩膀。 不是擁抱,不是依靠,只是很自然的、像小時候一起看星星那樣的靠近。 我沒動,也沒推開。 就這樣,我們坐到天完全黑了。 她忽然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草,「該回去了。明天還要幫阿伯去收菜。」 我也站起來,「我送妳一段。」 她笑,「不用。我又不是小時候那個怕黑的女生。」 「我知道,」我說,「但我就是想送。」 她沒拒絕。 我們沿著田埂慢慢走,月亮出來了,照得稻子泛銀光。 走到她家巷口,她停下來,轉身看我。 「阿凱,」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謝謝你回來。」 我喉嚨發緊,「謝什麼。我才該謝外婆……把妳留在我記憶裡這麼多年。」 她笑了笑,眼角彎彎的,「那就……以後別再跑那麼遠了,好不好?」 我點頭,「好。」 她揮揮手,轉身走進巷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暖暖地動了一下。 不是轟轟烈烈的告白。 只是兩個遲到很久的人,終於又坐在同一個圳邊,吃同一包魷魚絲。 也許,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