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润门文学 - 经典小说 - 蓝调圣咏在线阅读 - Chapter6

Chapter6

    

Chapter6



    上午九点,Zoey准时来接棠韫和去Roy’s   Hall。她体贴地带了加牛奶的咖啡。

    车上,棠韫和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那是肖邦《叙事曲第一号》开头的旋律。

    “紧张?”Zoey注意到她的动作。

    “还好。”她说,但棠韫和的声音告诉Zoey,真相并不是她说的那样。

    Henderson教授在业界的名声她不是没有听说过——严苛、毒舌、完美主义者。这些都是外界贴给他的标签,像荆棘做成的王冠。他教出来的学生都是顶尖钢琴家,但同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也有很多人因为承受不住他的批评而放弃,在半路折断了翅膀。

    车子停在Roy’s   Hall门口。阳光从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Zoey陪她走进音乐厅,一路到后台的小排练室。

    门推开,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子坐在钢琴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如他严谨的治学态度。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棠韫和。

    “Miss   Tang.”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审视。

    虽然从小到大,棠韫和见过的大场面也不少,但此刻她还是不免有些紧张,“Henderson教授,您好。我是Violetta,Yunhe   Tang.”她走过去,伸出手。

    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指向钢琴,“Laurent说你很有天赋。我看过你的比赛视频。技巧确实不错。”

    还没等棠韫和彻底放松下来,Henderson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技巧不是全部。”

    棠韫和的心沉了一下。

    “坐下,”他说,“弹给我听。你准备的初赛曲目。”

    她坐到琴凳上,暗暗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她选择的第一首——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

    棠韫和闭上眼睛,手指落下、移动。音符从琴键下流淌出来,清晰、准确、流畅。正如每一次训练时那样,每一个音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一个节奏都分毫不差。她的肌rou记忆在此刻接管了一切,像演算一道做过无数遍的习题。

    弹完第一乐章,棠韫和才松了口气,没有出错。她睁开眼睛,看向Henderson。

    但她没有得到她意想中的认可。Henderson面无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继续,”他说。

    她咬咬唇,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吗?她一时不知道缘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接着,她开始弹《叙事曲第一号》。

    这首曲子她同样练了无数遍。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力度、速度、踏板,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肌rou记忆里,像被反复雕琢的石膏像。

    弹完,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等待评价。

    Henderson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弹得很糟糕。

    “技术上,无可挑剔,”他最后说,“你的动作很干净,节奏很准,音色也不错。”

    果然,棠韫和松了口气。

    “但是——”

    她的心再次悬起来,比之前更高,像被吊在悬崖边缘。

    Henderson站起身,走到钢琴旁边,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弹什么吗?”

    “巴赫和肖邦。”棠韫和如实回答。

    “不,”Henderson摇摇头,“你在弹音符。你把音符弹得很完美,但那不是音乐。”

    她愣住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击中了她。

    Henderson打断她的思绪,“《叙事曲》,从第32小节重新来。”

    她照做,手指落在同样的位置,开始弹,试着融入感情,试图做得更好。一曲结束。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他问。

    “转调,从F大调到d小调。”她不假思索道。

    “技术上是,”他说,“但音乐上,这是情绪的转折。从希望到绝望,从光明到黑暗。你弹的时候,我只听到音符的变化,没有感受到情绪的变化。你明白吗?”

    他走到钢琴前。

    棠韫和站起来,Henderson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

    同样的片段,从他手下流淌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音色更暗,像月光被云遮住;力度收得更紧,却反而让情绪更浓烈,像压抑在胸腔里的哭泣。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每一个转音都在哀鸣。

    她站在旁边听着,感觉某种细小的、尖锐的、无法忽视的疼痛在胸腔里碎裂。

    “听出区别了吗?”他问,手指停在琴键上。

    她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有些说不出话。

    “Violetta,”他看着她,锐利的目光穿透金丝边眼镜,似乎可以洞察人心,“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弹琴?”

    棠韫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Henderson继续说,“是他模仿意大利协奏曲风格写的键盘作品。它应该有对话感,独奏和乐队的对话。但你在弹的时候,我只听到一个人在机械地执行任务。”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肖邦的《叙事曲》更糟糕,”他说,“这首曲子是有故事的——爱、失去、挣扎、绝望。密茨凯维奇的诗,波兰的苦难,肖邦的乡愁,所有这些都在音符里。但你弹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你的手指在动,但你的心不在。你知道自己在讲述什么的故事吗?”

    棠韫和的脸开始发白。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Henderson看着她,“你太听话了。”

    她抬起头,她有些不明白,她不理解Henderson这句话的意思。

    “你把弹奏钢琴当成任务,”他说,“你练习是为了达到某个标准。你弹得很完美,因为完美是可以量化的——音准、节奏、力度。这些都可以通过训练达到。但音乐不是完美就够了。音乐是艺术,它需要你自己的声音,你自己的灵魂。”

    Henderson顿了顿,“而你,Violetta,你没有自己的声音。你只是在模仿别人的方式弹琴。”

    那一瞬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掉了,一点一点,像裂开的冰面,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声音。

    “两周后是初赛,”Henderson说,“以你现在的水平,通过初赛没问题。评委会给你高分,因为你弹得很‘正确’。但如果你想赢,想真正成为钢琴家,而不只是钢琴手,你需要找到自己。”

    他走回椅子坐下,“今天就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再来。”

    棠韫和站起来,机械地道了谢,然后离开。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Zoey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停车场。

    “Lettie?”Zoey有些担心,“怎么了?”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Zoey,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可是……”

    “拜托。Zoey.”她转过头看Zoey,眼睛有些红,“我真的想一个人待会儿。”

    Zoey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棠韫和点点头,转身走进街道。

    多伦多的午后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像海浪一样涌过来,让她像溺水者一样窒息。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走,一直走,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幽灵。

    Henderson的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你没有自己的声音”、“你太听话了”、“你在用别人的方式弹琴”。

    她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玩耍,有情侣手牵手散步。所有人看起来都那么轻松、自在,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她盯着前方的某处虚空发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韫和,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优雅、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比哥哥也要好吗?”那时候她还小,八岁,哥哥刚被送走,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眼神会那么复杂,现在她明白了,那里面有嫉妒,有恨意,还有某种扭曲的胜负欲。

    “尤其是他。”母亲的手指抚过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却像枷锁。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对棠绛宜有着某种近乎执念的竞争心。她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证明她的能力,证明她女儿的能力,证明那个魁北克来的女人和她的儿子永远都只能是失败者。

    而她,棠韫和,就是那个工具。

    一只鸽子落在长椅旁边,歪着头看她,黑豆般的眼睛好奇而无辜。然后它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

    连鸽子都比她自由。

    Henderson教授说得对,他是对的。

    她弹琴,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期待。她练习,是为了达到母亲的标准。她参加比赛,是为了证明母亲教女有方——证明她的女儿比那个私生子更优秀。

    但她自己呢?

    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弹琴吗?

    她不知道。

    也许小时候喜欢过。那时候哥哥还在,他会夸她,也会教她,她会开心得笑起来。

    但后来,钢琴变成了负担。变成了母亲的期待、家族的荣耀、证明自己的工具。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压力,每一次练习都是在完成任务。

    她不记得上一次真正享受弹琴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Zoey发来的消息:“Lettie,你还好吗?需要我去接你吗?”

    她想了想,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吞没最后的光亮。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但那温暖触及不到她。

    她还是坐在长椅上,她不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哥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接起来。

    “喂?哥哥……”

    “你在哪里?”

    “公园。”她说。

    “哪个公园?”

    “我不知道……”棠韫和环顾四周,“就是离Roy’s   Hall不远的一个公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动,我马上过来。”

    “不用——”

    但他已经挂断了。

    棠韫和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哭。她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双腿里,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她不想动,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公园路边。

    棠绛宜从车上下来。远远地,他看到meimei。

    整个人缩在公园的长椅上,小小的一团。天已经彻底黑了,夕阳褪去之后是深沉的蓝调,那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美到忧郁的、近乎哀伤的蓝。meimei的身影几乎要被即将到来的黑夜吞噬,他感觉到有什么情绪在心里翻涌。

    他忽然很想把她抱起来,带走,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

    走的近了他才发现,女孩的肩膀轻轻耸动,抽泣声很小,在他听来又是那么明显。

    入夜的多伦多起了风,女孩还穿着短裙。犹豫片刻,他脱下身上的风衣,动作轻柔地盖在meimei身上,用他的温度和气息包裹住她。好像这样他才能抓到meimei,不会让她就此消散在这片蓝调的忧郁里。

    棠韫和身上一暖,小脸从保护壳里钻出,斑斑点点的泪痕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哥哥……”

    “怎么了?”他看着她。

    她摇摇头,抬起手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没事。”

    棠绛宜在她面前蹲下,动作温柔但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却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丝巾,一点点拭去女孩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而细致。拇指摁过她的脸颊,指腹划过眼角,擦过鼻尖,最后停在唇边。她的皮肤很凉,被晚风吹得冰凉,泪水在脸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Zoey说你见完Henderson教授就一个人跑出来了,”他说,声音带着不可违逆的确定性,“发生了什么事?”

    “真的没事。”她没有挣动,却缓缓垂下头,“我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哥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Henderson说了什么?”他问。

    她咬着唇,不说话。

    “韫和。”他叫她,只是叫她的名字,却有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

    他在陈述事实,在定义现实,而不是询问她的感受。

    也许因为她憋了一下午,也许因为这些话除了哥哥外,她还不知道有谁可以诉说,她只知道此刻憋在心里格外难受。

    “他说我弹得没有灵魂,”棠韫和的声音有些哽咽,“Henderson教授说我太听话,说我弹钢琴没有自己的声音,说我在用别人的方式弹琴……”

    说到最后,眼泪再次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他说得对吗?”棠绛宜问,声音很平静。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小:“也许……也许他是对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么多年她所独自承受的一切娓娓道来,像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弹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钢琴。我只知道mama要我弹,要我证明我很优秀,要我证明……”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要我证明我能做得比你更好。”

    这是她第一次坦言承认这件事。第一次袒露藏在琴键下的秘密。

    说出来的瞬间,她感觉某种重量从肩上卸下,他们此刻终于共享了这个枷锁。

    “所以我想……教授说得对,”她继续说,眼泪一直在掉,“我没有自己的声音。我一直在按照mama的期待活着,用mama的标准要求自己。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在为自己弹琴,还是在为她弹,还是为了证明别的什么而弹。”

    她转过头看他,泪流满面,“哥哥,我不知道……”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后说。

    “什么?”她问。

    “真正的你,”他说,“是那个会偷偷跑到琴房问我在做什么的小孩。是那个弹错音符也会笑着重新来的小孩。是那个坐在我旁边,听我弹琴,说哥哥好厉害的小孩。”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最后微微停顿,“是那个还没有被要求‘完美’的你。”他不是不记得,而是某些记忆,只能被小心珍藏,却不允许被随意提起。

    棠韫和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可是那个小孩已经不在了,”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怎么找回她。”

    “会找到的,”棠绛宜说,“只是需要时间。”

    “如果找不到呢?“她问,“如果我永远都只能是别人要我成为的样子呢?”

    棠绛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摸了摸meimei的头,感受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这是他九年来第一次主动碰她。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你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

    “你来多伦多,”他说,“你坚持要住在我这里,你问我那些问题。包括你在Henderson面前崩溃,你现在坐在这里告诉我这些。这些都不是‘听话的你’会做的事。”

    她愣住了。

    “你在改变,”他说,“你在找自己。只是你还没意识到。”

    他的手还在她头上,温暖的掌心隔着头发传递过来,让她感到某种安心。

    “哥哥。”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在公园里坐了很久。

    天完全黑下来,蓝调的忧郁被深沉的夜色吞没。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树影在风里摇曳,和哥哥一样,给予棠韫和无声的陪伴。

    “回家吧,”棠绛宜最后说,“很晚了。”

    棠韫和点点头,站起来。

    上车的时候,她忽然好奇:“哥,你今天不是很忙吗?为什么会来接我?”

    棠绛宜发动车子,“Zoey说你不对劲,我很担心。”他没有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

    “会议呢?”

    “推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我?”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