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迷雾(1)
第44章 迷雾(1)
公众号「梨子不甜」专栏《无法遗忘的人》更新: 「有些人的存在,像某种顽固的季节性过敏。 每年到了特定的日子,记忆就会毫无预兆地发作。 ——比如蝉声最盛的八月,比如初雪落下的平安夜。 你会在闻到某种烟草混着雨水的气味时怔住,会在听见某首小提琴曲的某个小节时心脏漏跳一拍,会在蛋糕店里看见贝壳形状的玛德琳时,下意识想:“他喜欢这个。” 然后才意识到,你已经七年没有见过他了。 七年,足够一个人完成学业、找到工作、搬离旧居、甚至结婚生子。 七年,也足够你将关于某个人的所有细节——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他生气时唇角下压的弧度,他吻你时睫毛颤抖的弧度——反复打磨成光滑的鹅卵石,藏在意识最深的河床里。 你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你站在公司茶水间冲咖啡,窗外霓虹闪烁,你突然想起,你没有给他过过生日。 不是忘记,是没有机会。 你们相遇在夏末,分离在冬初。中间那几个月,你忙着喜欢他,忙着害怕失去他,忙着在每一次见面时用力记住他的样子——却忘了问一句:“你什么时候生日?” 这是你关于他,最大的遗憾。 不是没能走到最后,而是在拥有的时候,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能对他说。 后来我考上了本地的大学,一所还不错的985。朋友问我为什么不走远一点,我说舍不得家人。 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 很傻,对吧? 但人总需要一些固执的念头,来支撑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读书,写字,偶尔拉琴,接手了家里的咖啡店但很少去坐班。我开了这个公众号,最初只是想记录生活,怕自己忘了那些不该忘的事。 没想到专栏《无法遗忘的人》意外火了。编辑说,大概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那么一两个“无法遗忘”却“再无交集”的人。 我写他,但从不写他的名字。 就像有些人,你只能在心里默念,无法宣之于口。 昨天整理旧物,找到一张高中时的数学卷子。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我还是认了出来—— “等我有空,教你数学。” 他从来没教过我数学。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一起做完一套完整的习题。 那些“等我有空”“等下次”“等以后”—— 最终都变成了“等不到了”。 但我还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说一句或许他永远听不到的“生日快乐”。 过敏不会要命,只是让人在某些时刻,无法呼吸。 记忆也是。」 发送。 郁梨退出公众号后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 窗外是盛夏傍晚七点的天光,橙红色的晚霞浸染了半边天空,空调外机在楼宇间嗡嗡作响。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江莱发来定位:「老地方,速来!谢云开说要八点才到,我们先开动!」 郁梨回了个“好”,起身换了件简单的棉质连衣裙,将长发随意绾起,抓起帆布包出门。 “老地方”是大学城后街的烧烤摊,老板是四川人,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摊子摆在梧桐树下,塑料桌椅泛着经年累月的油光,空气里弥漫着炭火、香料和啤酒的气味。 江莱已经在了,正拿着菜单跟老板点单:“……烤茄子要加蒜蓉,多放!羊rou串二十串,牛rou串二十串,烤馒头片四串,韭菜金针菇各来一份……对了,冰啤酒先上四瓶!” “点这么多?”郁梨在她对面坐下。 “谢云开自从学医就变成了饭桶,来了还得加。”江莱把菜单递给老板,转头看向郁梨,眼睛一亮,“哟,今天更文了?我刚看完,《无法遗忘的人》更新了对吧?写得太戳心了,我朋友圈已经有人截图转发了。” 郁梨笑了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擦桌子。 冰啤酒上来了,玻璃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江莱用开瓶器利落地撬开两瓶,递给郁梨一瓶:“来,敬我们的大作家。” 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郁梨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 “说真的,”江莱放下酒瓶,托着腮看她,“你这公众号现在得有……五十万关注了吧?专栏爆了之后,接条广告够我一个月工资了。” “没那么夸张。”郁梨说,“不过确实能养活自己了。” “自由职业,时间自由,收入稳定——你这不就是我的理想生活吗?”江莱感叹,“当年填志愿,我要是跟你一样学中文就好了,非要学什么新闻,现在倒好,天天跑娱乐圈,跟成玦那家伙打交道打得我头大。” “成玦?”郁梨挑眉,“你们常联系?” “何止常联系。”江莱翻了个白眼,“他现在不是混成新锐导演了吗?虽然还没拍出什么大作,但在圈子里人脉挺广。我负责的版块正好是影视娱乐,三天两头得找他打听消息,或者约采访。那家伙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对向远音倒是十年如一日——听说向远音现在在红圈所,成玦拍片遇到法律问题都找她,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郁梨听着,嘴角弯了弯:“挺好。” “好什么好,”江莱撇嘴,“对比之下我更心酸了。你看你,事业有成,独立女性;谢云开,医学天才,本硕博连读;成玦和向远音,一个导演一个律师,强强联合——就我,还在苦哈哈当小记者,天天追着明星的绯闻跑。” “你不是乐在其中吗?”郁梨笑,“高中时你就爱八卦,现在把爱好变成职业,多少人羡慕不来。” “倒也是。”江莱想了想,又高兴起来,“而且我们部门最近在做一个深度报道,要是成了,说不定能拿个奖……” 烧烤陆续上桌。炭火炙烤过的rou串滋滋冒油,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两人边吃边聊,啤酒空了两瓶时,谢云开才匆匆赶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个厚重的帆布包,脸上透着熬夜的疲惫,但看见她们时,眼睛还是笑起来。 “抱歉抱歉,刚下手术。”谢云开在空位坐下,抓起一串羊rou就咬,“饿死我了——老板,再加二十串羊rou,一份炒饭!” “手术?”江莱瞪大眼,“你现在就能上手术台了?” “拉钩,缝合,打下手。”谢云开含糊地说,“导师肯让我碰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今天这台做了六个小时,站得我腿都麻了。” 郁梨给他开了瓶啤酒:“医学院本硕博连读不是第八年了吗?还没结束?” “还有两年。”谢云开灌了一大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不过下个月开始正式进神经外科轮转,算是迈入新阶段了。” “神经外科?”江莱啧了一声,“厉害啊谢医生。” “别,还是医学生。”谢云开摆摆手,看向郁梨,“你公众号今天更新了?我下午查房时偷偷看了。” 郁梨点头:“随便写写。” “这还叫随便写写?”谢云开笑了笑,眼神里有些复杂,“评论区又炸了,好多人好奇你这个背后的真人真实。” “我专栏简介写了,‘半虚构,请勿对号入座’。”郁梨说。 “但写的人知道不是虚构,对吧?”江莱忽然插话,语气认真起来,“梨子,七年了。” 烧烤摊的嘈杂声在这一刻似乎退远了。 郁梨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她轻声说。 “你不知道。”江莱看着她,“或者说,你知道,但你不愿意承认。岑序扬如果还惦记你,七年,足够他联系你一万次。他是出国治疗,又不是死了——治好了呢?恢复了呢?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郁梨垂下眼,盯着桌上油渍的花纹。 “也许他……”她顿了顿,“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他七年不找你?”江莱的声音软了下来,“梨子,我不是要逼你忘了他。但你看看你现在——公众号做得风生水起,咖啡店也经营得好,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追你的人从大学就没断过。就说黎允,那小子从高中暗恋你到现在,大学在你咖啡店兼职了四年,现在毕业工作了,下了班还天天往你店里跑,跟个门神似的——你就一点也不动心?” 谢云开轻咳一声:“江莱……” “我说错了吗?”江莱看向谢云开,“咱俩订婚了,幸福美满了,就看梨子一个人守着一段没结果的回忆?” 谢云开沉默了几秒,伸手握住江莱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梨抬起头,看见两人交握的手。谢云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江莱手上是同款。 “你们……什么时候订婚的?”她轻声问。 “上个月。”江莱脸色缓和了些,“本来想第一时间告诉你,但你那会儿在忙公众号的线下活动……” “恭喜。”郁梨真心实意地笑了,“真好。” “所以你看,”江莱反握住谢云开的手,语气更软了,“幸福是要往前看的。岑序扬给了你一段很美好的回忆,但那段回忆已经结束了。你值得新的开始。” 新上的羊rou串在铁盘里滋滋作响,炭火的烟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郁梨很久没说话。 直到谢云开点的炒饭上来了,她拿起勺子,慢慢吃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我也知道,七年没有消息,大概率是……不会有消息了。” 她抬起眼,看向江莱,又看向谢云开,眼眶有些红,但没掉眼泪。 “但我忘不了他。” “不是不想忘,是忘不了。就像我文章里写的——像过敏,一到特定时刻就发作,无药可医。” 她放下勺子,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哽咽。 “而且,”她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固执的坦然,“就算是分手,就算是结束——我也要他当面跟我说。” “他亲口告诉我,‘郁梨,我不喜欢你了’,或者‘我有新生活了’——那样我才能死心。” “否则,”她轻声说,“我会一直等。” “等他回来,或者等他宣判。” 晚风吹过梧桐树,叶片沙沙作响。 邻桌的年轻人们举杯欢呼,炭火噼啪,老板吆喝着“烤鱿鱼好了谁点的”。 人间烟火,热闹鲜活。 江莱看着郁梨,叹了口气,举起酒瓶:“行吧。你高兴就好。” 谢云开也举起酒瓶:“无论如何,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