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余音(1)
第26章 余音(1)
郁梨关于高一的记忆,是从一片兵荒马乱的清晨开始。 那是她即将开始在正常学校读书的第三年。 其实从初二开始,她已经在“正常”环境里适应了两年。按理说,高一开学不该再慌张了。 可开学前一晚,她还是失眠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银白的光带。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过着明天要带的东西:录取通知书、体检报告、户口本复印件、一寸照片八张、文具、水杯…… 明明已经提前一天把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她还是在天蒙蒙亮时又爬起来检查了一遍。 所以第二天早晨,当谢云开按响门铃时,郁梨正顶着一头睡得翘起的头发,慌慌张张地往嘴里塞最后一口吐司。 “慢点吃,不急。”谢云开靠在玄关,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 郁梨比划着让他等两分钟,转身冲回楼上找发绳。下来时又想起水杯没装水,跑进厨房。等终于背上书包站到门口,时间已经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二十分钟。 两人一路小跑,赶到明伦高中部门口时,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 教务主任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姓王,戴着金丝边眼镜,正背着手站在礼堂外巡视。看见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王主任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个班的?” 谢云开刚要开口解释,王主任已经抬手打断:“行了,不用说了。就在这儿站着,典礼结束再进去。” 九月初的早晨,阳光还有些灼人。 郁梨和谢云开并肩站在礼堂外的廊檐下,垂着头,像两棵被晒蔫了的小草。 礼堂里隐约传来校领导讲话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闷闷的,听不真切。 郁梨心里又懊恼又委屈。明明准备了那么久,怎么还是搞砸了。 她偷偷瞥了眼谢云开,他倒是很平静,甚至有点走神,目光落在远处cao场上正在训练的田径队身上。 就在郁梨以为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时—— 礼堂里的声音突然变了。 一个清冽干净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放大,穿过木门的缝隙,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很荣幸能代表全体新生发言。” 郁梨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冰镇过的玻璃器皿轻轻碰撞,清冽得能压住夏末所有的燥热。 她下意识转过身,踮起脚尖,试图透过礼堂侧面高高的玻璃窗看清台上的人。 可是阳光太刺眼了。 九点钟的太阳正好从那个方向斜射过来,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炫目的白光。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挺拔,清瘦,穿着和她一样的藏蓝色校服。 然后声音继续传来。 讲的是千篇一律的开学寄语,无非是“努力学习”“共创未来”之类的套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些枯燥的字眼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魔力,变得格外动听。 郁梨听得入了神,连罚站的窘迫都忘了。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一直踮着脚,直到小腿发酸才放下。 开学典礼结束后,郁梨和谢云开被王主任训了几句才放进礼堂。她坐下时,发言已经结束,台上正在颁发奖学金。 她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却只看到侧门一闪而过的挺拔背影。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郁梨再也没听过那个声音。 关于岑序扬的讨论,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课间休息时,女生们聚在一起,话题总是绕不开他。 “岑序扬今天又没来上体育课,听说去开学生会会议了。” “他是不是有点太高冷了?我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 “人家是岑氏的继承人,忙得很,哪有空理我们。” “可是长得真的帅啊……我昨天在图书馆看到他,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我的天……” “他成绩也很好,上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 “家里那么厉害,学习还好,长得还帅……这什么完美人设?” “完美什么呀,你没听说吗?上周隔壁班有个女生给他送情书,他看都没看就扔进垃圾桶了。” “真的假的?这么狠?”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那女生哭了一下午。” 郁梨总是安静地听着,不参与讨论,却会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了他是岑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知道了他不爱说话,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知道了他很聪明但也很冷漠,知道了很多人喜欢他但他从不在意。 那些传闻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像挂在夜空里的月亮,明亮,却冰冷。 她偶尔会在校园里远远看到他。 有时是在教学楼走廊,他正和几个学生会的干部说着什么,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冷硬。 有时是在cao场边,他穿着运动服,坐在长椅上看人打球,手里拿着一瓶水,却半天没喝一口。 还有一次是在图书馆,他真的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映出一片清晰的阴影。 每一次,郁梨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然后低下头,快步离开。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她想过那个声音的主人或许是他。 高一的国庆假期,江莱家的私厨推出秋季新菜单,邀请朋友们去试菜。 郁梨、谢云开和江莱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江莱兴致勃勃地介绍每道菜的创意,郁梨小口小口吃着,偶尔用手语夸赞几句。 中途她起身去洗手间。 私厨的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 从洗手间出来时,郁梨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低低的,带着一点懒散的哑,从隔壁半掩的包厢门里传出来。 “……不用管他们,按原计划推进。” 她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是开学典礼那天,她在礼堂外听到的声音。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再次听见。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朝那个包厢靠近了一点。门缝很窄,她只能看到里面的一角——深色的木质餐桌,几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 他侧脸的轮廓。 岑序扬。 原来那个声音,是他的。 郁梨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传闻里的形象,和眼前这个真实的侧影,还有记忆里那个清冽的嗓音,全都搅在了一起。 岑序扬突然转过头,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却正好和郁梨对上。 郁梨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一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转身就想逃。 可刚走出两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奇怪了。于是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朝自己的包厢走。 她能感觉到里面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其中一道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就在她即将走过去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胳膊。 郁梨惊讶地转头,看见岑序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已经松开了。 郁梨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帮她,她身后,一个服务员正端着guntang的汤锅走过来,如果她继续往前走,很可能会撞上。 她下意识抬手,比划:【谢谢。】 动作做完后才想起,他可能看不懂。 岑序扬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包厢里传来李知许的声音:“干嘛呢?菜要凉了。” 岑序扬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包厢,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 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 郁梨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觉得有点冷。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包厢,坐下时,江莱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谢云开笑着应和。 可郁梨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拉住她,又松开,然后转身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 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呢? 哪怕只是“小心”或者“不用谢”? 是因为没看懂她的手语吗? 还是……他根本就没在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郁梨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其实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别人和她交流时的别扭,习惯了他们因为看不懂手语而露出的尴尬表情,习惯了被忽略,被简化,被当作“特殊”的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人是岑序扬时,那种被忽略的感觉,格外难熬。 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对她来说,太特别了。 特别到让她忍不住奢望,声音的主人,也能对她特别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天晚上回家后,郁梨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作业本发呆。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洒在桌面上。 她想起白天在私厨走廊里,岑序扬看她的那一眼。 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也许连陌生人都不如。 他看陌生人时,至少还会有点基本的礼貌。 而看她时,什么都没有。 郁梨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样的人,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能记住那个声音,就够了。 就算记住了那个声音,又能怎么样呢? 她连走到他面前,说一句“谢谢”都做不到。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那个人可能根本不记得她,她还是会在经过学生会办公室时放慢脚步,会在听到“岑序扬”这个名字时心跳加快,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那个声音。 直到再次听到他的演讲,所有被她刻意压抑的记忆和悸动,在那一刻,汹涌而出。 她才终于承认—— 有些喜欢,不是不想,就能忘记的。 而这一次,她不想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了。 即使说不出话,她也想走到他面前。 想让他看见她。 想听他说很多很多话。 想到……骨头都在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