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迹(3)
第8章 雨迹(3)
成玦瞧着郁梨那血色褪尽的脸色,眼底的兴味反倒更浓,像嗅到什么有趣秘密的猫。 他往前凑了半步,嗓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怎么,在岑序扬家……干坏事了?” 郁梨后退两步,有些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敲字,屏幕的光映着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什么都没有。你不许瞎说。】 成玦挑了下眉,手里的掌机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 他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那声音拐着弯,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 他作势要走,步子却慢得很。 郁梨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低头继续打字:【你怎么在这儿?】 这问题似乎逗乐了成玦。他“啧”了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郁梨的脑袋,把她的脸转向四周葱茏幽静的道路和掩映在树木后的栋栋别墅。 “少女,看清楚了,”他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这儿是别墅区。小爷我出现在这儿,很奇怪吗?” 郁梨烦躁地偏头甩开他的手。 成玦也不恼,笑了一声,把掌机塞回裤兜,忽然又凑近了些。 这回,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淡去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过来人般的警示意味:“听我一句劝,离岑序扬远点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泛着不正常红润的唇瓣和惊魂未定的眼,“那人……你玩不起。小心被他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郁梨垂着头,愣了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抬手就想去打他,另一只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敲得飞快,指尖几乎要戳破屏幕:【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跟他不熟!!!】 成玦抬眼,朝那栋灰色堡垒般沉默的房子瞥了一眼,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嗤笑。 “男生嘛,对着喜欢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眼神在郁梨懵懂又倔强的脸上扫过,“……人,脑子里总会想些不能播的。而且想得只会更多,更糟。” 郁梨抿紧了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触感。 她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与挣扎,又低头打字:【只……对喜欢的人,才会这样吗?】 成玦看着她这副还没开窍,或者说,不愿开窍的模样,怜悯地摇了摇头。 “喜欢?”他声音里掺进一丝残酷的冷静,“睡的时候,多少是有点喜欢的。至于睡完之后……”他没说下去,只是耸了耸肩,留白的意味比直说更令人心头发凉。 郁梨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不远处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女声:“成玦!” 郁梨和成玦同时转头看去。 是向远音。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但很干净的书包,正快步走过来。 郁梨记得她,和岑序扬一个班,家里条件似乎很一般,但学习极好,是那种靠奖学金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顶尖学霸。 成玦脸上那种带着警示意味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种更随意、甚至有点赖皮的笑。他抬手,拍了拍郁梨的肩,带着一种“话题到此为止”的意味。 “听哥一句劝,”他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口吻,但眼底残留着一丝认真,“你少想点有的没的,好好练你的琴。以后给哥的电影拉配乐,单独署名,保证让你名字比片头还大。” 郁梨嫌弃地撇撇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因为话题的转移而稍稍松弛。 成玦学习吊儿郎当,但艺术天分是公认的,学校的宣传片就是他鼓捣的,她还被拉去贡献了一段小提琴。 她低头打字,没好气的反击:【你才是该好好学习的那个。导演系分数也很高,别到时候连艺考线都够不着。】 成玦笑了一下,目光瞟向走近的向远音,意有所指:“知道,这不是找‘老师’给补习了嘛。” 向远音走到近前,郁梨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成玦,语气平淡:“说好四点半开始,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路上……遇见只受惊的小猫,耽搁了。”成玦耸耸肩,随口扯了个理由,眼神却瞟向郁梨。 郁梨不想再待下去,这里的空气都让她感到窒息。她冲两人点了点头,算是道别,抱着琴盒转身就走。 “诶,”成玦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待她回头,他指了指天色,又指了指她来的方向,“赶快回家。别在附近……瞎逛。”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有些重。 郁梨没回应,抱着她的“盾牌”,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心跳失序、又仿佛被剥开一层皮的地方。 身后,隐约传来向远音清冷的声音:“你和郁梨关系很好?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成玦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岔开话题:“走吧,老师,今天从哪儿开始折磨我?” 声音渐渐被风吹散。 浴室里,水流声掩盖了所有。 郁梨把自己浸泡在温暖的热水里,直到指尖皮肤微微发皱。蒸汽氤氲着,模糊了镜面。她抬手抹开一小块,镜中的自己刘海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红扑扑的,被热气蒸腾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颜色依然比平时深,微微有些肿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茫然。 成玦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离岑序扬远点儿……那人你玩不起。” “睡的时候,多少是有点喜欢的。至于睡完之后……” 她猛地闭上眼,将整个脑袋沉入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却无法隔绝脑子里那些画面和触感。 他赤裸的胸膛,微凉的掌心,落在唇角又辗转深入的吻,还有那滴砸在她脸上冰凉的雨水。 他没有穿上衣……是因为淋湿了不舒服吗?她当时脑子太乱,完全没注意到。 不对。 郁梨从水里钻出来,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不是讨厌她。 他如果真的讨厌她,根本不会让她进门,不会递给她拖鞋,不会……吻她。 他生气,是因为她问了他和苏觅的关系?还是因为……她和谢云开? 混乱的思绪里,另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他淋了那么久的雨,又没及时换上干衣服,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感冒? 郁梨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居家服,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裹着。走出热气腾腾的浴室,凉爽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卧室。暖风拂过发丝,带着薰衣草的香气。镜子里,吹干后的头发蓬松柔软地垂在肩上,刘海被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的红晕已经褪去,恢复了白皙,只有嘴唇,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红润。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走到书桌前,整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大概是出门时忘了关窗。 刚把琴谱收进文件夹,楼下传来谢云开的声音,隔着楼梯传来,有点模糊:“阿梨——下来吃饭了!我妈炖了汤——” 郁梨趿拉着拖鞋下楼。郁吟还在店里,孟舒宇出差没回,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餐厅的灯光温暖。谢云开已经摆好了饭菜,甚至从冰箱里拿出了冰镇好的梨味茉莉花茶,进口的包装,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 “阿姨今天要晚回?”谢云开盛了碗汤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郁梨点点头,比划:【说是新到了一批豆子要试。】 她端起汤碗,乳白色的鱼汤香气扑鼻,抿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她满足地眯起眼,冲谢云开竖起大拇指。 谢云开笑了笑,也低头喝汤。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餐具轻微碰撞。 喝了几口汤,胃里暖和起来,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又飘远了。郁梨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谢云开。他垂着眼,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侧脸在灯光下温润平和。 她放下勺子,指尖动了动,比划得很慢:【谢云开。】 谢云开抬眼:“嗯?” 郁梨抿了抿唇:【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谢云开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眉毛挑得老高:“干嘛?被岑序扬拒绝了,打算拿我当备胎?”他语气轻松,带着惯常的调侃,“我告诉你啊,我可不会同意的,我对你没那种想法。” 郁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比划:【你想太多!我是想问……】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指尖的动作谨慎起来,【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会不会……有那种,想要靠近她,碰碰她,甚至……亲她的冲动?】 话有点长,谢云开看了很久才明白,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收敛,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看向郁梨,眼神清澈坦荡:“谁面对真正喜欢的人,会想远离啊?想要靠近,想要触碰,这是本能吧?就像……看到好看的花会想闻,看到喜欢的食物会想吃一样自然。”他顿了顿,补充道,“面对不喜欢的人,才会下意识想保持距离。” 郁梨的心跳漏了一拍。本能…… 她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划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比划:【那……会不会有人,得到了,亲近了,就不珍惜了?】 谢云开这次回答得很快,语气也郑重了许多:“那种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喜欢。喜欢……”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喜欢是小心翼翼的,是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是生怕自己不够好。怎么会不珍惜?” 他看着郁梨若有所思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眼睛,皱起眉:“等等,你干嘛突然问这些?遇到什么事了?” 郁梨摇摇头,比划得很快:【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男女面对感情,想法是不是不一样。】 谢云开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少想些乱七八糟的。快吃饭,汤要凉了。” 郁梨点点头,重新拿起勺子。 本能……珍惜…… 岑序扬对她,是哪一种? 第二天下午的补习班,下课铃响,江莱收拾书包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一把挽住在一旁发愣的郁梨:“走走走,今天有好事!” 郁梨被她拽得踉跄一下,疑惑地比划:【什么好事?】 “我家私厨今天试新菜!”江莱眼睛发亮,“我妈让我带朋友去,品鉴团!反正你回家也是一个人,谢云开也去,一起一起!” 江莱家是做餐饮起家的,产业铺得广。 高端的私厨藏在市中心一栋颇有年代感的小洋楼里,只接受预约,主厨是江莱父亲高薪从国外挖回来的,菜品精致,价格也相当“精致”。 另外还有几十家走亲民路线的连锁餐厅,生意都很好。 能被邀请试新菜,口福绝对差不了。 私厨的环境雅致静谧,包间里是淡淡的木质香。长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前菜,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谢云开已经到了,正低头研究菜单。 “今天主题是‘夏末之鲜’,”江莱熟门熟路地介绍,“主厨用了很多当季的菌子和海鲜,你们有口福了。” 一道道菜送上来,从清爽的冷盘到浓郁的汤羹,再到火候精准的主菜。郁梨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味蕾很快被鲜美的食物征服。 江莱mama亲自进来打招呼,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还特意问了郁梨觉得口味如何,郁梨很认真地用手语比划【非常棒】,换来江mama满意的笑容。 谢云开和江莱边吃边聊着暑假的趣事和即将到来的高三压力,气氛轻松。 郁梨偶尔用手语加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着,胃里被温暖美味的食物填满,心里那点烦乱似乎也被暂时熨帖了。 试菜接近尾声,三人都吃得有些饱足。江莱摸着肚子:“不行了,再吃要走不动了。我去结个账——啊不对,不用结,签个单就行。你们等我一下。” 郁梨和谢云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出包间门,就听到旁边另一个包间也传来了动静,门打开,几个人说笑着走出来。 郁梨下意识抬眼看去,心跳骤然一停。 是李知许。他身边跟着陈阙,还有另外两个面熟的男生,以及……苏觅。 苏觅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裙子是某个品牌的新款,脸上妆容完美。她正侧着头,声音娇柔地问李知许:“岑序扬怎么没来呀?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李知许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像是才想起来,声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提高了些:“他啊,昨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淋了场大雨,回去就烧了,今天还躺着呢。” 郁梨的脚步猛地顿住,抱着帆布包的手指瞬间收紧。 苏觅“啊”了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失望:“生病了?严不严重啊?他家住哪边?我们吃完饭一起去看……” 她的话没说完,李知许已经抬起头,目光恰好扫过正要离开的郁梨三人。 他脸上迅速挂起玩世不恭的笑,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哟,江莱!什么时候换菜单?最近的有点吃腻了。” 江莱正好从服务台那边走过来,闻言翻了个白眼:“李大少爷,您这嘴可真刁,这不才试完新菜么,过两天就换。”她走到郁梨身边,很自然地并肩站着。 李知许的目光在郁梨和谢云开身上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嘴角笑意加深,调侃道:“请小情侣来试菜?江老板这是打算推出情侣套餐了?” “去你的!”江莱没好气地回怼,“你们是不是觉得一男一女走一起就是情侣啊?人家就是关系好点而已。要照你这逻辑,”她眼神在李知许和苏觅之间暧昧地转了转,“你和苏觅才更像一对吧?天天形影不离的。” 苏觅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了和李知许的距离,语气有些急:“江莱你别瞎说!” 李知许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又跟江莱扯了几句餐饮行情,便挥挥手,带着他那帮人先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江莱才凑到郁梨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诶,梨子,你知道吗?昨天岑序扬和他爸妈也来这儿吃饭了,就那个最大的‘听松’包间。苏觅不知道跟谁来的,在走廊碰见了,硬凑过去打招呼。结果你猜怎么着?”江莱憋着笑,“岑序扬看了她两眼,问‘她是谁?’苏觅当时脸都绿了!我的天,合着她蹦跶了这么久,人太子爷压根没记住。” 郁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了眼帘。 原来他昨天……是和家人在这里吃饭。淋雨,是之后的事。 所以,他是在家庭聚餐后,独自回家,然后……在雨里站了那么久? 为什么? 胃里刚才还觉得温暖美味的食物,此刻好像有些沉甸甸的。那场他因之生病的雨,和她有关吗? 谢云开在一旁看着郁梨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和微微抿紧的唇,眉头蹙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郁梨的肩膀:“走了,发什么呆。回家。” “哦,对,回家。”江莱也反应过来,挽起郁梨的胳膊,“别想了,管他记不记得谁呢。反正我看苏觅是没戏。走吧走吧。” 三人走出私厨小楼,夏夜的风带着未散的暑热吹来。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 郁梨抱着帆布包,走在两人中间,耳边是江莱叽叽喳喳说着新菜哪个好吃,谢云开偶尔应和的声音。 但她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只有李知许那句清晰的话: “他啊,昨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淋了场大雨,回去就烧了,今天还躺着呢。” 以及,昨天暴雨中,他站在屋檐与雨幕交界处,浑身湿透、仰头看天的寂寥侧影。 他真的……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