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润门文学 - 经典小说 - 安非他命(1V1黑道)在线阅读 - 第253章 缘尽宴(下)

第253章 缘尽宴(下)

    

第253章 缘尽宴(下)



    雨没有停。

    窗外霓虹灯箱渐次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面晕开各色光斑。

    一架黑色迈巴赫由南面缓缓驶来,泊在清和酒楼门口。加仔从驾驶位落车,开启后座车门时,雷耀扬起身前默默了几秒,才决定要踏出不可撤回的一步。

    他从伞下抬起头,望定酒楼招牌那四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

    “九点左右再过来接我。”

    寸头男人略显担忧地应承说好,就在他嘱咐同时,驱车紧随而来的律师也走至他身后。

    街灯昏黄,照不透雷耀扬眼底那抹阴郁,他暗自调整好呼吸,又继续迈出沉重步伐,径直往酒楼中走去。

    按照约定时间,阿Ben也一早在厅内等他到来。

    齐诗允方才并没说要和雷耀扬一起移民,现在看到这位大佬黑口黑面模样,见到他身后的周律师,联系起近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他心中也觉得,今晚这餐饭,没那么简单。

    “她到了?”

    雷耀扬启唇问,语气里听不出波澜,阿Ben点点头,虽然好奇但也自知不该多嘴,便说起今晚为他们准备的菜式有哪些。

    对方听过,只淡淡说了一句:

    “随便吧,我没什么胃口,简单一点。”

    语毕,他不再多做停留,一路上了二楼。

    站在包厢门外时,男人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也努力压制胸腔里翻滚的火气和沮丧。愤怒、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企盼,正疯狂冲撞着他用尽力气维持的平静表象。

    这三日,他就像一个备受煎熬的囚犯,此刻,终于要迎来他的死刑。

    雷耀扬抬手,把门推开,内里暖黄的光线铺在脸上,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就在方佩兰时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背脊挺拔,身姿纤瘦,面色也并不比自己好多少,即便妆容细细修饰过,也难那种掩明显的憔悴和疲惫。

    齐诗允抬起头来,看到穿着铅灰色大衣的雷耀扬神色凝重,也看到了他仿佛上刑场般的不情不愿。

    这一瞬,两个人目光隔空碰撞,千言万语,爱恨嗔痴,都浓缩在这无声的一瞥里,沉重得窒息,又脆弱得一触即碎,而所有的情深几许,都只能被一纸协议斩断。

    男人移开视线,脱下外套,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气氛诡异又紧绷,像是被真空机一点点在把空气抽离。室内,「清陽曜靈,和風容與」的隶书裱框玻璃,被顶光折射得令人有些眼酸。

    “雷生,齐小姐。”

    周律师随后进来,向两人微微颔首,坐在了圆桌的侧位,介于他们之间。

    氛围陡然变得正式,方才那一眼间泄露的所有情绪,被迅速封存进法律的框架里。

    周律师轻咳一声,打破令人难耐的沉寂:

    “首先,我需要向双方明确一个前提:根据我方掌握的文件及记录,雷生在与齐小姐登记结婚后,于约一年期间内,已将本人名下持有的多处香港住宅及商业物业、数支基金产品、若干股权、以及部分海外资产,还有这间酒楼上下两层单位,都已通过正式法律文件以赠与方式,过户至齐小姐个人名下。”

    “上述赠与行为已完成,权属清晰。”

    听过,雷耀扬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那些过户文件,每一份他都记得。那时他签字签得何其爽快,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和所以然。他以为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填充那份法律文件,就能筑起一道坚固的墙,将她永远留在他的世界里。

    钢笔划过纸张时,流畅飞扬,与此刻的凝滞判若云泥。

    紧接着,周律师先取出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分别推到雷耀扬和齐诗允面前。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基于上述事实,本协议主要处理剩余及特定财产的安排。”

    “根据香港《婚姻诉讼条例》,双方基于婚姻已破裂至无可挽回而申请离婚。这是双方已初步审阅过的离婚协议最终版本,齐小姐已于上月二十五日签署。”

    “今天,请雷生确认协议内容并签署。根据《婚姻法律程序与财产条例》,协议中已对双方财产作出如下分割安排,请允许我简要重申关键条款。”

    说着,他的手指划过纸张上的条目:

    “第一,位于香港东半山司徒拔道的The   Maple住宅物业,登记于雷生名下,协议生效后仍归雷生所有,齐小姐放弃一切权利主张。”

    “第二,雷先生于一九九七年赠予齐小姐的Riva   Aquariva豪华游艇,目前登记于齐小姐名下。协议约定,该游艇所有权转回雷先生,相关船舶登记变更手续,我方会后续处理。”

    “第三……”

    周律师稍作停顿,语气虽没有任何变化,但包厢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更为紧绷:

    “位于奥地利维也纳第十九区,D?bling区,于一九九六年购入的三层独立别墅。”

    “该物业购入时,即登记于齐小姐一人名下,协议明确,今后继续由齐小姐全权拥有,雷生放弃一切权利,并配合任何可能需要的文件手续。”

    听到维也纳的房子,雷耀扬的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是他当年计划移民、开始新生活的蓝图里,最重要的部分。

    那是他亲自挑的地点,D?bling安静,极富人文气息,配套设施完善,离市中心不远不近。

    他想象过在那里,或许,能有真正的「家」的感觉。而屋主一栏,他只写了她的名字,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承诺。

    如今,承诺灰飞烟灭,只剩下这冰冷的条款。

    那个他曾暗暗构想了无数次的、飘着咖啡香和钢琴声的未来,只剩下一个地址,以及与他再无关系的房契,宣告他连那份曾寄托了无数幻想的「家」的载体,也彻底失去了。

    “第四,双方各自名下之银行存款、投资、股票及其他动产,归各自所有,互不追究。第五,婚姻期间无子女,故不涉及抚养权及赡养费问题。”

    “第六,双方确认,除上述列明财产外,不存在其他共同财产或债务。”

    “第七条,保密条款。第八条,关于本协议的解释及争议解决……”

    条款一条条念过,就像法官宣读判决书。

    齐诗允垂眸,盯着协议上自己早已签好的名字,一动不动。雷耀扬则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字的影子,目光沉郁。

    “雷生。”

    周律师终于读完,看向雷耀扬:

    “请再次审阅所有条款。”

    “如无异议,请在指定位置签署姓名及日期。根据《证据条例》,在律师见证下签署的离婚协议具有充分法律效力。”

    说罢,他将一支黑色钢笔,轻轻放在协议旁边。

    雷耀扬的视线,从钢笔,缓慢移到那份协议上。

    纸张洁白,黑色印刷字体清晰,齐诗允的名字,早就已经落在那里,秀逸,决绝。旁边是留给他签名的地方,白到刺眼。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下宾客的吵嚷,窗外的雨声,腕表秒针的走动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男人脑中只有一片混乱的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破碎的回忆画面充塞,而此刻,齐诗允坐就在对面,近在咫尺,却已远隔天涯。

    “雷生?”

    周律师温和地提醒了一声。

    雷耀扬猛地回神,他抬眸,看了对面的齐诗允一眼,见她依旧垂着眼,只有长长的睫毛在那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可就像是…在等这份协议生效。

    深吸一口气后,他终于落笔。

    笔尖接触纸张的瞬间,男人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手腕的抖动。

    “雷”——第一笔,墨水浓重,力透纸背。

    “耀”——第二笔,笔画迟滞,艰涩无比。

    “揚”——最后一笔,他写得极慢,仿佛在篆刻自己的墓志铭。

    写完,他停在那里,笔尖仍抵着纸面,仿佛这一提起来,这段关系就全部结束了。

    周律师又适时地递上一枚日期章:“还有日期,雷生。”

    雷耀扬麻木地接过,在签名旁盖上当天的日期:二零零二年一月六日。

    鲜红的印泥,太像一滴凝固的血。也是他们这段婚姻,最刺眼的结局。

    仔细检查了两份文件的签名和日期,周律师确认无误后,将其中一份推到雷耀扬面前,另一份则小心收好,连同齐诗允早已签署的那份一起放入公文包。

    “根据协议,双方正式分居日期追溯至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院提交手续将由我方协同齐小姐的律师办理。通常情况下,离婚暂准判令会在几个月内发出,再经一段时间可转为绝对判令。”

    说罢,周律师站起,语气维持一贯专业和礼貌:

    “雷生,齐小姐,我的部分已完成。两位如有其他法律问题,可随时联系。告辞。”

    对方向两人微微欠身,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喀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铡刀落下,斩断了所有回寰的余地。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以及,那份墨迹未干,却将他们这段关系彻底割裂开的离婚协议。

    雷耀扬目光略显呆滞,想起另一份冗长的财产清单。

    那些,源自他当年毫无保留的赠予,此刻,却成了这段关系最讽刺的注脚。

    他曾倾尽所有去换一个未来,如今未来成空,那些曾代表「所有」的纸张,静静躺在条款里,无声诉说着一场盛大又徒劳的奔赴。

    房间又陷入一阵死寂,任何情绪波动在此时此刻都显得突兀。

    须臾,齐诗允抬起茶杯,微冷的普洱入喉,她品尝到了格外的苦涩。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她又轻声道:

    “快七点了,我叫阿Ben上菜。”

    雷耀扬坐在原位,直视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对方的一举一动、呼吸频率,甚至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被他收录在眼底。只有天知道这三日他过得何其艰难,虽然他也知道她并不好过,可这条路的终点…他好像也没办法让她一个人走。

    或许两个人都痛彻心扉,也算是一种默契。

    “好啊。”

    “再叫他拿瓶酒,斩缆饭,不喝一点好像显得不够味。”

    少顷,男人戏谑着开口,目光依旧在对方身上停留。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一种后悔的不甘,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齐诗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不忍去回视那双眼。

    她一直垂眸,视线定格在绛红色桌布繁复的暗纹上,却无法忽视空气里浮荡着的,属于雷耀扬身上的古龙水香气和More雪茄的焦苦。

    劳丹脂的气息在一呼一吸间游离,都是她钟意和依赖的气味。

    而就在她愣神的片刻,话音一字一字撞入耳膜:

    “齐诗允,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要是觉得于心有愧,或者是觉得后悔,你大可以跟我讲。”

    雷耀扬的语气明显带着压抑的愠怒,因为他已经穷途末路,绞尽脑汁也找不到更好的可以为这段婚姻这段感情续命的方法,难道要他上演一番割腕自杀饮弹自尽的戏码,才能令她回心转意?才能博取到她的怜悯?

    可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怜悯。

    他要的是她摒弃所有枷锁、毫无保留的爱,是那几乎不存在的、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良久,齐诗允才抬起头来,望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姿态不卑不亢:

    “我是觉得对你于心有愧,但我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后悔。既然已经签过字,大家好聚好散。”

    “还有,这间酒楼,我已经委托阿Ben替我照顾,雷生以后要是愿意过来帮衬…我先替阿Ben谢过你。”

    听过这个意料之中的决定,雷耀扬只是短促地哼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了然的疲惫。

    他怎么可能会听不出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她连最后一点可能产生关联的,关于这间充满回忆的酒楼的客套话,都要说得如此界限分明。

    雷耀扬没有接她关于酒楼的话题,也没有去细究那些早已过户到她名下,此刻在法律上已与她彻底绑定的庞大资产。

    细数那些,除了显得自己像个斤斤计较、输不起的怨夫,还有什么意义?他当年一股脑塞给她时,何曾想过要算得清清楚楚?如今结局已定,再去盘点,不过是往自己心口多插几刀。

    “……算了。”

    “随便你怎么安排都得,反正这里写的也是你个名。”

    他颓然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像是厌倦了这种徒劳的言语试探和隔空角力,也像是彻底接受现实:

    “叫阿Ben上菜吧。”

    听过,齐诗允没再说什么,按了按桌下的服务铃。

    不多久,阿Ben亲自带着人上来布菜,都是些精致的家常菜,却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两人回忆的「招牌」。随即,他又端来一个温酒壶和两个小瓷杯,里面是温好的陈年花雕,香气醇厚。

    “雷生,阿允,你们慢用。”

    放下东西,他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雷耀扬拿起温酒壶,给两个瓷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

    他推了一杯到齐诗允面前,没说话,对着空气虚虚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温热酒液顺喉而下,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

    女人看着那杯酒,也端起来,慢慢啜饮。

    酒很醇,不烈,但后劲绵长。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用餐,就像两个凑巧拼桌的陌生人。起初,还维持着一点餐桌上的礼仪,他们小口吃菜,小口饮酒。

    但没过多久,酒樽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包厢内的寂静愈发难熬,而酒精,则成了打破这寂静,或者说,麻痹这疼痛的唯一方式。

    一个钟后,酒意渐渐上涌。

    齐诗允觉得脸颊发烫,视线也有些氤氲。

    对面的男人,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些,但眼底的红血丝却更加明显。他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微微敞着领口,少了些紧绷,多了几分落拓的颓唐。

    他不再正襟危坐,一只手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空了的瓷杯。

    “齐诗允。”

    他又叫她名字,语气因为酒精而有些含混。

    “嗯?”

    她单手撑着额角,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飘。

    “你知不知…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雷耀扬继续说着,语调缓慢,像是醉后的呢喃,齐诗允下意识抬起眼去看他。

    对方赤红的眼直直望进她瞳眸里,那里的情绪浓烈涣散,却透着一种毫无遮掩的痛苦:

    “我最后悔的…是为什么没有早点带你走?”

    “不管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让你回香港,不让你追查过去…就这样逃避…就算你知道后憎我一世,都好过现在……”

    “又或者…如果早十年,早二十年……在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之前就认识你,就这样…简简单单,我是我,你是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男人哽了一下,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次喝得有些急,呛得他低咳了几声,才又开口:

    “……我知,我没资格讲这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眶殷红:

    “搞成今日这样,我没有资格后悔,也没有资格不舍得……”

    雷耀扬放下酒樽,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算宽的桌子看着她。

    酒精让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却奇异地让那份担忧和嘱咐显得更加直白,更加无处躲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齐诗允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最后,他还是无力地垂下,用双手撑住自己略烫的额头,勉强不让自己倒下去。

    而听过这番话的女人鼻头一酸,用力咬住唇,才没让自己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扬起脖颈,把那热意强行逼回眼底,但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听他说下去。

    吸了吸鼻子,她站起身,拿起手袋穿好外套:

    “好了,不要再喝了,我Call加仔送你回去。”

    齐诗允语调里带着颤音,开始低头翻找手提电话,却在触到皮包内袋里那个坚硬的小物件时,停顿了一瞬。

    最终,她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那枚努力修复过划痕的铂金婚戒,曾经日夜紧贴着她的皮肤。现在,她要物归原主。

    内心挣扎了几秒后,齐诗允将其轻轻搁在雷耀扬面前的桌布上,绛红色的面料,衬得那铂金戒圈异常刺眼。

    这细微动静就像是什么尖锐的声响,激得男人胸腔一沉,他迅速又本能地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她正要抽离的手腕,把力道一点一点收紧:

    “诗允…”

    他声音低哑下去,抬起赤红的眼直视对方,带着一种酒后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真的很怕……”

    “以后没人睇实你,没人跟住你,没人…在你闯祸之后帮你执手尾…我怕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

    “你这个人,心肠硬的时候真的是好硬,但心软起来,又可以为了不关自己事的人不要命……我知,你觉得我烦,觉得我控制欲强…但齐诗允,你一定一定要应承我……”

    “从今以后,无论你去到哪里,遇到什么事,处于什么境况……”

    “首先,你一定要爱自己。”

    说到这里,雷耀扬的目光执拗地锁住对方,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

    “不要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去搏命,去将自己摆在最后。你的命好紧要,比我的、比任何人的都要紧要…你明不明?”

    齐诗允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终于决堤。

    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地、胡乱地点头,泪水模糊了眼前男人醉意朦胧却写满深切担忧的脸庞。

    她怎么会不明白?

    这是他褪去所有骄傲与不甘之后,向她剥露出最赤裸、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意与牵挂。不是占有,不是束缚,而是即便放手让她飞向没有他的天空,可还是放心不下地反复叮嘱她:先顾好你自己。

    “好…我会应承你。”

    “我也希望你…珍重自身。今后少食烟…不要再饮醉酒……”

    女人语调哽咽,却在一点一点,用力掰开对方握住他手腕的指节,让他的温度,从自己皮肤上一点一点离去。

    她退后一步,仍无法直视那双眼,只能颤抖着说出一句:

    “雷耀扬…再见。”

    说完,她好似逃跑一般夺门而去。

    房门叩阖,包厢里,只剩下男人沉重又艰涩的呼吸。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毫无章法地敲打着玻璃窗,像个失控的鼓手,急于敲碎这令人心肝俱裂的沉默。

    齐诗允冲下楼梯,只说了一句有事先走,无视了阿Ben担忧的询问,一头扎进门外的雨幕里。

    此刻,她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逃离那个房间,逃离雷耀扬最后的注视和叮咛,逃离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

    泪水早已失控,混着绵密的雨水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街灯和霓虹在泪水中晕成色块,喧闹的人声、车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她就像一尾被迫离水的鱼,在陆地上徒劳地挣扎喘息。

    女人慌不择路,抬头时看到一辆亮着红色灯牌的小巴正好驶来,急忙跑过去拦下。

    “嗤——”

    车门带着气压释放的声音打开,她跨上去,胡乱投了币,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角落位置蜷缩起来。

    小巴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驶入旺角迷离的夜雨和璀璨到虚假的霓虹之中。

    车窗上雨水横流,将外面的繁华扭曲成一片片流动的的色彩,变成一条条流淌的彩色光河。行人的身影被拉长、模糊,像一个个移动的灰色剪影,飞驰而过的车灯拖曳出流星般短暂而耀眼的光痕,林立交错的楼宇,光怪陆离的霓虹,已经过季但还未拆下的圣诞装饰……

    这一切,曾经构成她生活背景的日常景象,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如此与她毫不相关。

    齐诗允把大衣裹紧,脱力般将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双眼通红,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

    热闹仿佛完全存在于自己的世界之外,她一无所有,只有浑身湿透的冰冷,以及心脏被掏空后灌满寒风的空洞。

    清和酒楼内。

    雷耀扬不知在空荡的包厢里独坐了多久,直到那壶花雕彻底凉透,身上那点酒精带来的麻痹也开始消退。

    他踉跄着站起身,将桌上那枚孤零零的婚戒攥进掌心,金属边缘硌得那些愈合的疮疤生疼,却也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

    男人摇摇晃晃下楼,见状,阿Ben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跟在他身侧,默默递上一把伞。

    雷耀扬摆摆手没接,径直走入雨中。

    加仔已经在车边等候,见他出来连忙撑伞迎上:

    “大佬,回九龙塘还是…?”

    他仿佛没听见,径直拉开车门要坐进去。

    就在雷耀扬俯身时,一直握在掌心,被体温焐得微热的婚戒,不知怎地滑脱出来,叮铃一声轻响,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朝着湿漉漉的路中央滚去。

    那枚小小的铂金圆环,在积水里折射着破碎的霓虹光,滚动得并不快,却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男人猛地转身,脚步虚浮歪斜地追了出去。什么形象,什么安危,在这一瞬间全被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只有那枚越滚越远,象征着他失去一切的婚戒。

    “大佬!小心车!”

    加仔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但雷耀扬充耳不闻。

    此刻,他眼里,只有那一点微弱的反光,和被那点光牵引着的义无反顾的冲动。

    两道刺眼的车头灯伴随着急促的喇叭声和刺耳的刹车声骤然袭来,一辆白色小货车为了避让行人猛打方向,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头堪堪朝着雷耀扬的方向甩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加仔爆发出惊人速度,一个猛扑过去,拦腰抱住对方,两人一起狼狈地摔倒在人行道边缘的积水里。

    幸而,小货车在最后时刻刹住,车头离他们不过半米。

    “丢你老母!!!”

    “盲啊?!想死唔好累街坊!扑街仔赶住去投胎啊?!”

    惊魂未定的货车司机探出头,朝着雷耀扬就是一顿臭骂,只能用一连串粗口宣泄着愤怒和后怕。

    加仔迅速爬起来,顾不上周身湿透,先扶起自己大佬,同时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司机:

    “我yin你老母!收声啦你!揦埋你把口呀!揸车唔带眼撞Q死人你赔得起?!架烂鬼货车行开啦!阻鸠住晒!”

    “我唔带眼?个痴线失失魂魂冲出马路!你个冚家铲仲恶人先告状?!”

    闻言,司机火气更大。

    两人隔着雨幕用粗口对骂起来,瞬间将这条湿冷的小街变得枪药味十足,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无厘头。

    而事件的中心,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雷耀扬甩开加仔搀扶的手,兀自踉跄着走到路沿边,也不顾地上的污水,弯下腰,徒手在那片浑浊的积水里摸索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昂贵大衣,西装裤膝盖处浸满了泥水,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环状物。

    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其从水洼里捞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而此时,加仔恶狠狠骂退了司机,回头便看见雷耀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雨中。对方死死握着拳头,背影僵直,却又无比颓丧,是一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他鼻头一酸,赶紧跑过去,撑开伞,遮在雷耀扬头顶。

    “大佬……戒指找到了,我们先上车吧,你浑身…都湿透了。”

    闻言,雷耀扬缓缓转过身,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在霓虹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到那枚婚戒,静静地躺在掌心,沾着泥水,变得黯淡无光。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戒指紧紧攥住,将它慢慢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贴紧胸口的位置。然后,他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任由加仔扶着,一步一步,走向街边那辆等待已久的座驾。

    车窗外,雨好像越下越大。

    方才那场小小的混乱与争执被迅速冲刷干净,也将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晕染成一片无边无际,潮湿冰冷的辉煌背景。

    在这盛大漠然的布景前,有人仓皇逃离,有人颓然退场,所有的爱恨痴缠,最终,都化作指尖一枚冰冷又沉默的金属,和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伤。